「小日本娘們兒~」
「站住!」
「喲,腚挺大呀,過來給文爺我瞧瞧!」
戴真拉著空車拐進衚衕口,就聽見前頭一陣鬨鬧,夾雜著一道熟悉的鬨笑。
放緩腳步,抬眼瞧去,隻見戴文敞著領口,歪著身正攔在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身前。
一臉輕佻。
那個被攔的日本女人臉色發白,想走又被堵著,嘴裡低聲說著日語。
戴文越發得意,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女人身上。
滿嘴的混不吝勁兒:
「小日本娘們,裝什麼聽不懂!到了咱天津衛的地麵,還敢端著架子?」
日本女人埋著頭快步地逃離,戴文叉著腰,指著女人背影冷笑:
「別以為穿身和服就高人一等!在這兒,就得守咱中國人的規矩!今兒晚上陪爺們我睡一覺咋樣?爺我渾身有勁冇地兒使,就在你身上招呼招呼怎樣!」
「放心,就算是日本娘們兒,文爺我也會憐香惜玉!」
旁邊車伕趕緊拉他:「文三,別惹事,惹上鬼子搞不好要掉腦袋!」
戴文冷笑:
「慫啥,這日本娘們兒又聽不懂咱中國話,再說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怕個鳥蛋!」
周圍的車伕衝他豎起大拇指,戴文越發得意,狠啐了口愈加放肆:「小娘們兒,腚又圓,讓文爺我嚐嚐鹹不鹹!」
「……」
戴真瞧著那滿嘴輕挑的戴文,在心裡暗暗搖頭,這種爛事他懶得摻和。
腳下使勁,黃包車軲轆轉動,繞過了這片鬨鬧地兒徑直往前頭街麵去了……
拉車時戴真想:到底能不能搭上雷鳴遠這條線?
那份《金粉世家》(修訂版)的手稿這傢夥看了嗎?
【修訂了時間線、以及更符合當下創作的設定、偏古典】
反應當如何?
按理說西方的傳教人士,是最早接觸西方文學、現代小說寫法的一批人,雷鳴遠又是民國四大報《益世報》的創辦人,想必是非常懂文學罷?
通過雷鳴遠在《益世報》連載小說,這是戴真眼下想到的最好的捷徑!
……
望海樓天主堂。
耶穌昇天日的晚場彌撒終了,雷鳴遠送走最後一位教友,他拖著一身疲憊回了家,他靠在洋椅上,白袍還冇來得及換下,就閉目歇了片刻。
小盹了片刻,他睜開眼掃到了那疊整齊的手稿,腦海裡浮現出了那個年輕車伕的麵孔。
隨手拿起,指尖撫過略顯粗糙的紙頁,雷鳴遠本隻想隨意翻兩頁,權當洗浴前的消遣。
目光掃過那清秀雋雅的繁體字:
【第一回:
陌上閒遊墜鞭驚**——階前小謔策杖戲嬋嬛】
【卻說北京西直門外的頤和園,為遜清一代留下來的勝跡……】
這?!
這似乎不像是尋常市井隨筆,倒像是……?
雷鳴遠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他給自己泡了杯中國茶,然後繼續讀下去……
「這……」
漸漸地...
雷鳴遠彷彿忘了疲憊,忘了剛從教堂帶回來的瑣事,眼睛死死盯在手稿上,越看越震撼!
大宅門裡的人情冷暖……
世家子弟的愛恨糾纏……
時代洪流裡身不由己的掙紮與堅守……
彷彿眼前不是白紙黑字,而是一座活生生的豪門宅院,一磚一瓦、一顰一笑,都真切得觸手可及!
短短的開頭幾萬字,對於雷鳴遠這種懂行的人而言,隻覺得頭皮發麻,心神激盪!
他在歐洲呆了二十多年,來華也十幾載,見過不少文人筆墨,讀過諸多中外典籍、小說,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故事!
不偏激、不叫囂,卻於平淡日常中,寫透了一個時代的骨血!不煽情、不刻意,卻在家族起落間,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力量!
這哪裡是那位年輕車伕所說的隨意寫的故事,這分明是一部足以驚動人世的大書!
雷鳴遠握著稿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直到看完最後一個字,那徹骨的震撼還在一層層的翻湧,不捨地放下手稿時還在回味。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拉黃包車奔走街頭的年輕人,竟藏著這樣驚世駭俗的才情!
這小友冇有留過洋,冇有進過高等學府,卻能寫出這般格局、這般氣象、這般直擊人心的作品!
真是應了中國的那句話:「尋常市井,藏龍臥虎」!
雷鳴遠幾乎已看到這稿子的麵世,必將平地起驚雷,震徹整個天津衛!
不,甚至是震動整個華夏文壇!
「surprise!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雷鳴遠脫下白袍,便火急火燎地出門去了,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位小友長談了,趁著天還冇黑,他包了一輛專車,準備去車伕常候的車口一處處尋找,若是錯過了,下次再見到這位小友不知是何時了!
……
正毒的日頭已落,戴真拉著車迎著夕陽穿過估衣街,準備在這車口候會兒,冇客便回「大龍車行」還車。
「啪!啪!啪!」
剛到車口戴真便聽到幾聲脆響,這是扇耳巴子的聲音?
湊近一看,好嘛,又是戴文,那前幾日好不容易消腫的臉,此刻又被一個日本兵和一個留著板寸的黑袍中年人圍著,給打成了個徹頭徹尾的豬頭,眼窩烏青,顴骨高高腫起,嘴角還裂著血口子,還有幾個離得八丈遠的車伕在瑟瑟發抖,眼帶恐懼與慶幸。
戴文捂著腮幫子,腳下一軟「噗通」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太君,饒命!太君饒命啊!」
「小的就是個拉車的苦哈哈,求太君高抬貴手,放小的一條活路!」
日本兵挎著的黑乎乎長槍每晃動一下,戴文心底的恐懼就更加深一分,在死亡威脅麵前,尊嚴什麼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戴小六!」
忽然!日本兵旁邊的黑袍中年人目光落了過來,和戴真來了個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戴真隻感覺腦袋裡嗡地一聲!
此人正是老頭子的死對頭:劉龍虎!
很顯然,應該就是這傢夥帶鬼子找上的戴文,害死老頭不夠,這是想要老戴家斷子絕孫啊!
劉龍虎歪頭和鬼子說了幾句什麼,戴真頓感不妙,準備調轉車頭逃竄。
「小六子,快跑——」戴文扯著嗓尖聲厲吼。
「哐當!」
日本兵取下長槍給了戴文一槍托,疼得他跪倒在地直哼哼。
「你,栽刨~我久開槍!」
好嘛,鬼子會說中文,他舉起長槍,就說出了這蹩腳、令人脊背發涼的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