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金述決定同覲朝和議,止戰休兵。
那日夜談之後,金述便匆匆返回居延塞軍營。
他著手安排和議各項事宜,遣人與覲朝使臣對接邊境劃分細則,敲定互市通商的具體條款。
這份和議,於覲朝而言,透著昭然的屈辱。
割讓城池,俯首通商,歲歲供奉,幾乎忍辱負重。
可這卻是如今唯一能平撫戎勒鋒芒,遏製戰火的辦法。
是覲朝得以喘息,養精蓄銳,百姓安寧的唯一出路。
光陰轉瞬,秋日微涼,多日的磋商,和議條款終是塵埃落定,雙方使臣簽訂盟書。
邊境之上,冇有了往日的硝煙與廝殺,重新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而金述,也終要率領萬萬戎勒大軍,返回戎勒的王都,統澤城。
既宣告這場戰事的勝利,也開啟戎勒休養生息的新征程。
是日,居延塞的風沙意外溫順,悄然停歇。
晨曦微露,天際泛起一抹澄澈霞光,層層疊疊,將漫天黃沙染成一片金紅。
萬萬戎勒大軍整齊列隊,玄狼旗幟獵獵作響,綿延數裡,盤踞在居延塞的黃沙之上,氣勢磅礴。
士兵們身著鎧甲,剽悍堅毅,不現往日疲憊,個個昂揚神色,眼底滿是勝利榮歸的喜悅。
隻見金述身姿威凜,一襲玄龍鎧甲,甲肩上的狼頭,在晨光中凜冽生輝。
他麵容肅然沉穩,眼底深邃如潭,腰佩彎刀,騎在雄健戰馬之上,自帶草原霸主的威儀與雄豪。
金述拉緊韁繩,目光鄭重地掃過下方大軍,目光所及,士兵們紛紛昂首,神色崇敬。
“戎勒將士們!我戎勒鐵騎,踏覲朝邊境,所向披靡,無人能擋!你們個個英勇無畏,浴血奮戰,才換來今日之勝利,換來了戎勒無上榮耀!長天佑我戎勒,我戎勒大軍,雄冠天下,威震四方,覲朝潰敗求和,俯首稱臣,這是你們的功勞,亦是戎勒的驕傲!今日,我等榮返統澤城,與家人團聚,共享太平,不負戎勒萬千子民!”
金述聲音洪亮有力,穿透晨光,傳遍整個軍營。
“戎勒必勝!蘭氏王必勝!戎勒必勝!蘭氏王必勝!”
一時間,萬萬戎勒士兵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迴盪在居延塞天地之間。
彷彿呼喊聲都要掠過覲朝的城郭,帶著戎勒的威嚴,微微震顫。
呼聲過後,金述揚起馬鞭,劃出一道淩厲弧線。
身下駿馬昂首嘶鳴,隨即邁開矯健步伐,率先朝著統澤城的方向馳行。
緊隨其後,蘇合與各大將軍率領的親衛部隊和精銳鐵騎,騎著駿馬,整齊有序。
馬蹄踏在黃沙之上,整齊劃一,聲勢浩大,揚起漫天塵土,與晨光交相輝映,似一幅壯闊畫卷。
歸行隊伍中間,十幾輛華麗馬車等待前行,供隨行親眷及官員乘坐。
馬車內亦滿載著戰利品,覲朝進獻來的奇珍異寶,茶葉絲綢,糧食布匹……
無一不彰顯著戎勒此次戰事的輝煌勝利。
馬車旁,梁平瑄一身月白覲朝衣飾,纖長挺拔,與整個雄勁剽悍,滿是肅殺的隊伍,格外不同。
她在這漫天金紅的塵土,透著一股獨特的清冷,如一株幽蘭,孤高堅韌。
一旁的阿蕊攙扶著梁平瑄,她則緊緊牽著宗逍遊,神色沉靜肅然,緩緩登上馬車。
梁平瑄踏上馬車,停頓仰頭,視線越過大軍,越過漫天塵土,朝著對麵覲朝的方向,遙遙望去。
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城郭輪廓,灰濛濛一片,在輝光中若隱若現。
她的母國,她生長的地方,是她曾拚命想回的家,是她全力想守護的地方。
如今,卻是她再次不得不離開的故土。
秋風輕輕吹過,拂起她鬢邊的碎髮,眼底泛起淡淡水霧,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從前,她為了救福仁,深入戎勒涉險。
彼時她滿心憤恨,隻為為摯友報仇,待大仇得報,盼能趕快離開那陌生危險的地方,回到故土。
再後來,她被金述脅迫,嫁入戎勒,成為他的小閼氏。
那時她滿心抗拒,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逃離,掙脫束縛,重返覲朝。
可如今,她身處戎勒,遙望覲朝故土,看著邊境一番偃戰太平景象。
她已然徹底明白了,她身為覲戎和親郡主,身上所肩負的使命,到底是什麼。
隻願兩國和平,百姓安穩。
隻願戰火不再蔓延,流離失所的人們能重返家園,安居樂業,願孩子們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這份使命,從前她不懂。
如今,她終於瞭然,也終甘願扛起這份責任。
這一次,她不再想逃,也不會再逃,她要留在戎勒,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
“阿孃,我們要去哪?”
宗逍遊抬起小臉,仰望著梁平瑄,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滿眼疑惑不安。
梁平瑄聞聲,心中思緒被拉回,目光卻遲遲不捨得移開那遠眺的故土,染上一份平靜的堅定。
“我們要去統澤城,去戎勒的王庭。”
宗逍遊皺了皺眉頭,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抗拒,聲音倔強。
“戎勒王庭?阿孃,我想回家……我不想去那個壞人的王庭!”
他口中的壞人,自然是金述,心中恨意,在他心底已深根發芽。
梁平瑄緩了神色,從感懷中抽離,眸光溫柔的低垂。
她凝著宗逍遊稚嫩的模樣,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聲音沉沉。
“逍兒,你記住,從今以後,統澤城就是我們的家了。”
梁平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嘴角雖輕輕上揚,卻還是笑得有些勉強。
她知道,此次前往戎勒王庭,怕是一輩子都要留在那裡了。
阿蕊連忙上前,掀開馬車幔簾,輕聲提醒。
“小閼氏,咱們快上車吧,大軍已經出發了。”
梁平瑄深深吸了一口氣,收回目光,先將宗逍遊送入馬車,而後自己才彎腰步入。
她坐在馬車內的狐裘軟墊上,心中眷戀依舊,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
最後她又深深看了一眼遠方的覲朝城郭,將這幅畫麵,刻在心底。
伴著馬車車輪滾動,那晨光下的覲朝城郭,漸漸模糊,一點點淡出視線,最終消失在漫天塵土中。
梁平瑄緩緩放下車簾,將那份深深的眷戀,悄悄藏在心底。
馬車內,宗逍遊緊緊靠在梁平瑄身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袖,越說越哽咽。
“阿孃,我們是不是再回不去覲朝?是不是逍兒再也見不到紅豆姨娘,見不到舅父,見不到太後孃娘、修王殿下、朝顏公主,還有墨孃姨娘、卿卿……?”
一個一個刻在心底的名字,從宗逍遊口中念出。
隨著馬車遠去,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名字,從此隻能存在回憶之中。
他亦離那些回憶裡的人,越來越遠,心中委屈與不捨,瞬間湧上心頭。
梁平瑄聽著宗逍遊那稚氣的哭腔,心口一顫,鼻尖酸澀。
她雖瞭然自己使命,也願扛起這份責任,可終覺對不住逍兒。
她將這個生命帶到這世上,卻一直冇能給他一個闔家安穩的生活,讓他顛沛流離,受了太多苦。
此下,他還要跟著自己,前往那個從未到過的戎勒王庭。
那王庭之中,人心詭譎,前路茫茫,一切未知。
梁平瑄想到此處,心中愧疚使然,她緊緊握住了宗逍遊的小手,神色堅定。
“逍兒,對不起。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有些責任,我們必須承擔。但阿孃向你保證,從今以後,阿孃定好好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宗逍遊止住淚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頭靠在她的身旁,聲音沉沉,卻帶著孩童的堅定。
“逍兒也向阿孃保證,逍兒也定會保護阿孃,再不讓任何人欺負阿孃。”
梁平瑄將宗逍遊摟在懷裡,眼眶通紅,隻輕輕撫著他的後背。
馬車緩緩駛行,穿過漫天塵土,身後是綿延數裡的戎勒大軍,馬蹄鏗鏘,聲勢浩大。
金述威風凜凜地騎在戰馬之上,回頭望了一眼那載著梁平瑄與宗逍遊的馬車,目光沉沉。
他好似同梁平瑄有默契感應一般。
從前他強製地將梁平瑄留在他身邊,用儘各種辦法,哪怕生生困住她,也要防止她逃離。
可這次,他心中卻生出一股篤信。
那便是,梁平瑄許再不會離開他,她會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留在戎勒。
金述收回目光,可也正是因這份篤信,讓他心中竟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這份不安,依舊存於他與梁平瑄之間。
此番所發生的一切,讓他越發明白,他與梁平瑄,再無關私恨,隻隔著兩個國家的恩怨未了。
他神色幽然,隻覺未來日子,似乎不會一帆風順。
他們之間,或許還會有無數風雨。
那些揣測之中的未知變數,忽地變幻成一根細刺,輕輕紮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