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時光轉瞬,邊境短暫的安寧再度被打破。
戎勒與覲朝幾次三番開戰,金述率大軍,盤踞居延塞近一年之久,直指宛州。
此處咽喉城池,是他擴張疆土、掌控又一邊境商道的關鍵,勢在必得。
梁宸率領的靖銳軍,與戎勒將士在城下殊死廝殺,戎勒軍攻勢雖猛,卻始終難以攻破城門。
宛州城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靖銳軍亦是拚儘全力,堪堪抵擋,宛州城陷入了膠著戰事之中。
金述雖在宛州受阻,卻並未停下擴張腳步。
他分兵多路,繼續攻打覲朝周邊小城,數座小城接連城破,百姓流離失所。
就連此前雙方反覆拉鋸的辛陽城,也終究冇能守住,被戎勒軍徹底攻破。
——
居延塞下轄的黑關城內,一處僻靜小寨屋舍中,梁平瑄正陪著宗逍遊用早食。
她目光柔和,雖凝著宗逍遊,但神思已漸漸遊離。
自那日邊境驛館後,金述將梁平瑄與宗逍遊安置在這居延塞下轄的黑關城內。
此地,早先通戎勒與覲朝,她初到時,發覺城內佈局奇特。
屋舍院落和氈帳帷幔各半交錯,既有戎勒的剽悍,又有覲朝的煙火氣,確是邊境獨有。
梁平瑄伴著神遊的思索,不經意地輕輕歎了一氣,滿是疲憊。
這已是她三至戎勒,除了第一次是她主動前往,隻為救出福仁。
這接下來的兩次,皆是身不由己。
可她知道,自己心間的那口氣依舊未斷。
她絕不能讓逍兒在戎勒這般野蠻殺伐的地方長大,不能讓他重蹈金述覆轍。
戎勒與覲朝於宛州戰火再起之初,梁平瑄知曉金述圖謀。
“阿瑄,此戰已不是你我兄仇友恨這般兒女私慾,於戎勒霸業,宛州勢在必得。此事,便是十個你,在本王麵前,都攔不住。”
他說這話時,眼底的勃勃野心與雄圖大略,溢於言表,那是種掌控一切,勢不可擋的氣場。
這讓梁平瑄瞬間明白,她與金述之間,從前那些兒女私怨、愛恨糾葛,如今在國家麵前不值一提。
他們二人,分屬兩國,立場對立,再無可能回到過去。
往後,兩國之戰愈演愈烈,他們之間的衝突,也隻會越來越深。
便是再逃,也是要的。
宗逍遊咬了一口麥餅,眸光瞥向一動不動,卻又唉歎的母親。
“阿孃,你又歎氣了?”
梁平瑄被聲音喚回,微微一愣,倏地反應過來,衝著宗逍遊微微一笑。
宗逍遊盯著母親那遲緩的笑意,神色篤定的說。
“阿孃,逍兒知道你在想什麼……”
梁平瑄輕輕抹去宗逍遊嘴角的麥沫,瞧著他一本正經小大人模樣。
“哦?那逍兒說說,阿孃在想什麼?”
“阿孃在想我們如何離開……”
梁平瑄眸光一肅,正要告誡宗逍遊些什麼。
忽地,外間突然傳來陣陣嘈雜喧鬨之聲。
梁平瑄被吵鬨聲止住話語,朝屋舍外望去,聲音有加無已。
一時,金述派來侍奉梁平瑄母子的奴婦阿蕊,神色緊迫,本欲出小寨采買。
她剛出小寨冇多遠,便又快步奔回小寨,趕忙關上寨的門。
耳畔那紛亂之聲,惹得梁平瑄心頭一緊,她站起便往屋舍外走去,映入阿蕊。
“阿蕊,外麵吵吵嚷嚷的,出了何事?”
阿蕊趕忙快步上前,神色恭謹,躬身回話。
“回小閼氏的話,是難民入黑關城了。”
梁平瑄眸子猛擴,一顆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靖銳軍被破了?
“宛州難民?”
阿蕊搖搖頭,“不是宛州,是辛陽城和周邊幾座小城,被我戎勒蘭氏王大軍攻破,適才逃過來好多覲朝難民。”
梁平瑄神色一沉,辛陽城,金述不是止戰了嗎!
她擰緊眉頭,目光遠眺,隻從寨圍處縫隙,隱約看到接踵的人影。
此下她太清楚戰亂中難民的慘狀,饒是讓她想到彼時覲朝朔陽城破。
她親眼看著宗賀的頭顱被金述吊在城門之上,親眼看著無數覲朝百姓驚慌逃竄。
那種無力與心痛,此刻再度席捲而至。
不等阿蕊再說,梁平瑄便快步奔去寨門,宗逍遊也連忙緊緊跟了上去。
霎時,寨門一開,眼前景象讓梁平瑄神色一震,眸間複雜,鼻尖充斥一股酸臭之氣。
日頭當空,黃土飛揚,黑關城的街市上擠著流離失所的覲朝百姓。
個個衣衫襤褸,神色破敗,慌張與疲憊,亦覆滿眼眸。
百姓們有的癱坐路邊,低聲啜泣,有的扶著老弱,尋歇腳之地,還有孩童哇哇大哭。
一時,嘈雜紛亂的聲響不絕於耳,這些人,都是從破陷的辛陽城及周邊小城逃來。
他們身後,是戰火焚燒的家園,身前,是未知的避難之路。
梁平瑄呼吸沉沉,眉頭越擰越緊,不禁邁步出了小寨,往大街上走去。
身側跟來的阿蕊,神色一肅,忙湊到梁平瑄耳邊。
“小閼氏,奴婢知曉此下難民,皆是您家鄉百姓,可您千萬怨不得我主蘭氏王,如今我主大恩,不阻攔歸順戎勒的覲朝難民,允他們逃此戎勒邊城避難謀生,已是恩德。”
梁平瑄聞聲輕嗤,冇去理會阿蕊,隻緊緊攥著宗逍遊的手,緩緩走著。
什麼大恩,是他主戰,才使得百姓背井離鄉,流離失所!
她亦清明,於他而言,百姓便是賦稅。
是勞力,便是源源不斷的財富,留著這些覲朝難民,遠比趕儘殺絕更有價值。
梁平瑄眼眸幽然,細細掠過逃難百姓,看著這些覲朝鄉親,心間難以釋懷,滿是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