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牽著宗逍遊,遊離在街市上,望著那些麵朝黃土的覲朝難民,呼吸沉沉,悶得發慌。
隻幾步處,一名婦人蜷縮在街角的石階上,頭髮散亂,神色呆滯。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啼哭不止,哭聲嘶啞微弱。
衣角還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子,一雙眼怯生生,卻死死盯著宗逍遊手中的麥餅,嘴脣乾裂,餓的直抹淚。
宗逍遊被母親牽著,看到眼前一切,神色也跟著肅靜。
忽地,他察覺到那小童緊盯的視線,緩緩垂下眸子,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隻咬了一口的麥餅。
他沉默一瞬,忽地掙開母親的手,幾步過去,將麥餅遞到那小孩麵前。
“給你吃。”
梁平瑄手間一空,心頭猛頓,忙抬眼看向宗逍遊。
宗逍遊麵前的小孩愣了神,看著抵來的麥餅嚥了咽本就冇有的唾液,喉嚨生疼。
但他冇有接過,隻轉眸看了眼身旁的母親。
他見母親冇有反對,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過麥餅,有些自卑地低聲道謝。
“謝謝……”
他緊攥著麥餅,饑餓難耐,卻也隻咬了一小口,便連忙遞給母親。
“阿孃,你快吃。”
這一瞬,讓梁平瑄心頭一軟,這般食不果腹的情形下,這小童的懂事,著實讓人心疼酸澀。
隻是周遭難民們饑腸轆轆,見那小孩手中竟有吃食。
原本渙散的目光,一個個瞬間灼熱,都朝著她們一處放綠光,喉嚨壓抑吞嚥。
梁平瑄眼角餘光瞥見,眉頭暗蹙,心道不好。
她雖心疼悲憫難民鄉親,但深知這般絕境下,人被饑餓折磨,大多必會失去理智。
況且,街市上難民眾多,人多混亂,必生禍端。
梁平瑄眉目肅然,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宗逍遊的手。
“逍兒,快走。”
可為時已晚,餓極了的人,又怎會輕易放過這一絲生機。
“有吃食!那個小孩有吃食!”
不知其中誰大喊了一聲,原本散落的難民們,眸子似饑腸餓狼一般,倏地看過來。
待他們看清那小童手中麥餅,便像瘋了一般,齊齊朝他們母子湧來。
“求求你,給點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餓死了!”
一個個都伸出手,一邊拉扯著他們衣衫,一邊嘶吼著索要吃食。
“我已經今幾天冇吃東西了,娘子,行行好吧!”
梁平瑄神色急亂了一瞬,緊忙護著宗逍遊。
她何嘗不心疼這些難民,可這般混亂之下,隻會讓事情變糟。
拉扯之間,有人狠狠撞到了她的右臂,肩頭舊傷瞬間發作,疼痛傳來,讓她抽冷。
一時,難民們的拉扯越來越凶。
梁平瑄大呼著些什麼,想儘力安撫難民,卻也被那陣陣哭喊聲淹冇。
她隻得用懷中緊緊護著兒子,可肩頭傷口卻漸漸滲出血跡,兩人陷入進退兩難的危險境地。
霎時,突然衝來一隊戎勒士兵,個個手持彎刀,神色凜凜。
阿蕊剛見勢頭不對,便緊忙趕回小寨,將金述為護梁平瑄母子周全,特意安排的護衛小隊喊來。
“都退後!退後!此乃我戎勒小閼氏與小王子,爾等惡民豈敢不敬!”
護衛的士兵們厲聲嗬斥,揮舞著手中彎刀,衝上前便將難民們與梁平瑄母子隔離開來。
難民本就對戎勒士兵恨之入骨,恨意瞬間爆發,猛地抬起拳頭,便要朝戎勒士兵打去。
可他剛抬手,便被士兵一腳狠狠踹倒在地,爬不起來。
“賤民!找死!”
一戎勒士兵怒不可遏,頓時破口大罵,猛地抬起彎刀,便要砍去。
寒光刺眼,嚇得難民們聲聲尖叫,連連後退。
“住手!”
梁平瑄急地高聲呼喊,鼻息震詫闔動,掙紮著上前一步。
“你等,切不可傷人性命!百姓無辜!蘭氏王既下令讓黑關城收留難民,便是要善待歸順的民眾,你等若傷及無辜性命,不怕蘭氏王降罪於你們嗎?
她知道金述既讓黑關城開關,收留難民,便不會再讓士兵屠戮。
否則,隻會失了民心,得不償失。
戎勒士兵們聞言,皆動作一頓,紛紛看向梁平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隨即想起蘭氏王命令。
便即刻收起了手中彎刀,隻是伸手向外推搡著難民,厲聲嗬斥,將他們驅趕開來。
周遭的混亂漸漸平息,兩名士兵連忙上前,護著梁平瑄母子,快步將他們帶回了小寨院。
回到屋舍內,梁平瑄垂眸看了眼自己肩頭的血跡,臉色有些發白。
她身下的宗逍遊神色慌張,緊緊抓著她的衣袖,眼眶泛紅,不住自責。
“阿孃,對不起,都是逍兒的錯,是逍兒心軟,害得百姓爭搶,連累阿孃受傷。”
梁平瑄緩了口氣,肩頭饒是有些疼,自椅凳慢慢坐下。
她看著兒子愧疚的模樣,眸光溫軟一瞬,撫了撫他的頭頂。
“逍兒無錯,一點錯都冇有。”
她輕輕擦去宗逍遊眼角的淚意,寵溺地凝著他。
“逍兒有仁善之心,憫恤鄉民,這般珍貴品行,怎會是錯呢?”
宗逍遊輕輕搖了搖頭,抽了抽小鼻子,眸瞳中閃過一抹厲色。
“可他們,他們爭搶,害阿孃受傷,他們亦有錯!”
梁平瑄瞧著他那執拗的小模樣,竟不由看到了幾分金述的固執。
“那是因為大家太餓了,迫不得已。他們被迫失去家園,失去生計。此下背井離鄉,顛沛流離,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絕境之下,他們隻是想活命而已。所以,他們也無錯。”
宗逍遊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眸中淚意漸止,小眉頭皺起。
“那是誰的錯……”
話音落下,還未等梁平瑄開口,他便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是那戎勒賊人的錯!是他害大家無家可歸!”
“逍兒!”
梁平瑄連忙喝止,視線朝外間那些駐守的戎勒士兵瞅了瞅,生怕這話被外人聽到。
她自知兒子口中的‘戎勒賊人’,說的是誰。
雖她心中百般不願,不願讓逍兒以金述為父。
可如今,既身世已然揭開,無法隱瞞,那他便萬不可這般肆意詆譭金述。
她更怕,逍兒被仇恨吞噬,步入金述後塵,沾染血仇。
宗逍遊雖被喝止,但還是氣鼓鼓的。
梁平瑄緊緊牽過宗逍遊的手,神色變得無比正色,鄭重囑意。
“逍兒,你記住,此下我們人在戎勒,你萬不可再以‘賊人’喚那人。”
她心底,亦存著恐懼。
金述曾故意脫口,說逍兒又不是他唯一骨肉,統澤城蘭黛生的纔是他的嫡子。
其中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他雖不止逍兒一個兒子,棄了也便棄了,可她,卻隻有逍兒這一個。
不管這話,是金述一時意氣之言,還是他心底真正想法,她都必須謹慎行事,萬不可大意。
從前,她待金述肆意一些,左右不過是自己一條性命。
可如今,她有逍兒這個軟肋,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隻能小心些,護好自己與逍兒的性命。
梁平瑄歎了口氣,又緩了緩語氣,眼底滿是擔憂與期盼。
“總之,逍兒剛纔街市所行之時無錯。可阿孃也要告訴逍兒,善心固然可貴,但有時,也會招來禍端。世間險惡,人心複雜,不是所有善意,都能換來感恩。所以,善心可用,但要懂分寸,定要先保護好自己和身邊在意之人。否則,不僅幫不了彆人,還會連累自己和在意的人,明白嗎?”
宗逍遊看著母親鄭重的神色,臉上的氣惱漸漸不現,一雙眼眸頗為認真。
“逍兒明白了,以後逍兒行事,定要先護好自己和阿孃。”
梁平瑄聞聲,被這聲稚氣逗弄笑了,眼底的愁緒散去幾分,輕輕揉了揉他頭頂。
“不止阿孃,是護好你在意的人……以後,你亦有更加在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