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勛眼看情形不對,不敢再追問下去,也不敢讓冷場,胡言亂語地講起春節旅遊糗事來。
徐滿滿吃完自己的那份,起身道了聲「謝謝」,客氣又疏離。
下午繼續開會。全球金融危機的陰霾尚未散儘,實體經濟受到不小衝擊,尤其是外向型製造業。但「四萬億」刺激帶來了流動性和資產價格重估的預期;同時,上海世博會臨近,城市更新和產業轉移加速。這些都是需要進行梳理並統一認識的重要當前形勢。
對投行來說,確切地說,對特殊資產重組部來說,2009年是危,更是機。國資整合進入高峰,工業用地退出第二產業、進入第三產業的政策閘門徹底打開。瑞泰特殊資產重組部雄心勃發,準備趁機打幾個漂亮仗。
一天高強度會議下來,紀勛帶領的這一組人馬鎖定一家位於蘇州河北岸的綺麗印染廠,準備以戰略投資人的身份介入,配合閘北政府推進「退二進三」。徐滿滿作為新入組的成員,一天下來,筆記記了近兩萬字,十根手指都敲麻了,腦袋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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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她站在樓下大堂等計程車。坐了一天,腰肌都僵硬了。
「我送你回去吧。這麼晚了,累了一天,別等了。」紀勛悄然而至。
徐滿滿剛要拒絕,就聽紀勛又道:「凡事不需要想得那麼複雜。順路而已。」
「你知道我住在哪裡?」
「你說,我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怎麼知道順路?」
「上海高架相連,四通八達。不管你住哪裡,也就踩幾腳油門的事。」
「你說的是市區。」
紀勛側頭看徐滿滿:「你住郊區嗎?」
徐滿滿心莫名揪了一下。眼前硬朗智性的紀勛,SH市區人,本科就讀於復旦大學世界經濟係,畢業後去美國西北大學凱洛格商學院讀MBA,之後去美林證券紐約總部,從分析師做起,親歷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見證過華爾街處理「大而不能倒」的驚心過程,三年後回到故鄉上海。
公司裡關於他的履歷傳聞應有儘有。包括他生於JA區,能講一口流利的老派上海話,父親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曾任某國有機械廠總工程師,母親是上海某重點高中的語文特級教師。這樣一位忙著在正確的道路上趕路的天選精英,隻在中學時代學農學工的時候纔去過上海郊區吧?
徐滿滿還未開口,就聽紀勛又道:「郊區好啊,空氣清新,節奏悠閒,是我嚮往之地。我就盼著閒暇時能去郊區住幾天,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徐滿滿搖頭:「並冇有。」她報給他一個地址。是她位於浦西的家。
「我住長寧古北,這是我的車。」紀勛拍拍一輛銀灰色的奧迪A6,「我姆媽特別喜歡青浦朱家角。」
徐滿滿勉強笑笑。
朱家角是挺郊遠的,靠近澱山湖風景區,但朱家角被列為上海四大歷史文化名鎮之一,甚至是中國歷史文化名鎮,跟她出生的別無特色的農業鄉村完全不一樣。
紀勛在路上自然而然地講起他的家庭。果然跟傳聞中的一樣。隻是紀勛講得比較含蓄,比起經歷職位,他更多講的是他父母的品行、對生活的態度。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望向她的目光溫柔又多情。徐滿滿被他看得心亂亂的,澀澀的。
她垂下頭,目光落在她扭成麻花的手指上。
這麼明顯的愛慕,她想裝糊塗都難。
小區門口快到了,徐滿滿忽然抬起頭,目光冷峻,語氣決絕:「旁邊有個商場,地下停車庫位置充裕。你可不可以把車停在那裡,聽我講一個故事?」
紀勛照辦。
「我想給你講一個從高中畢業後,就冇有向家裡要過一分錢的女生的故事。我想跟你講講她自私自利、虛榮攀附、把女兒當搖錢樹的爸爸,講講懦弱順從、從不出頭保護女兒的姆媽,講講她因為高額彩禮被迫嫁給不相愛的男人的姐姐……」
眼淚從徐滿滿眼眶墜落。
紀勛慌了。他不知道該撫去眼淚,還是攬她入懷安慰她。他試著伸手,被徐滿滿躲開。
「我至今還會做夢夢見學校拒了我的寒假留校申請,我愁得睡不著覺,不知道該去哪裡度過漫長寒冷的寒假。我去找姐姐,看到她脖子上圍巾也遮不住的烏青塊,向姐姐求助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我無功而返,口袋裡的錢有限,捨不得坐公交車。我在寒風中走了三個半小時,從姐姐家走到學校……」
紀勛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去擦徐滿滿墜在下巴頦的眼淚。
徐滿滿驚訝:「怎麼現在還會有人口袋裡裝手帕?」
「是啊。我每天習慣性往口袋裡塞手帕。原來為的是這一刻。」
悲傷的情緒就這麼意外中斷,想要再續起,有點困難。紀勛不打算給她那樣的機會。他劈裡啪啦說個不停:「過去種種,成就現在的你。難怪我一眼看出你與眾不同。你篤定、堅韌,像一株絕不向風雨妥協的小白楊,你獨立、果然,又目標堅定、內心豐盛,冷靜,充滿智慧。你是我見過的最迷人的小姑娘。」
徐滿滿震驚。
她仰頭望著他,不錯過他任何細微表情,想知道是虛假的安慰還是真心的表白,一不小心掉進他深潭似的雙眸。那樣癡癡的、纏綿的、蘊藏著無儘愛慕之意的雙眸。
兩個人在停車場彼此凝望。
停車場稀疏的頂燈從斜側照過來,給側顏打了一層光。
像是宇宙吸引力法則在起作用,紀勛慢慢靠近徐滿滿,滾燙的唇緩緩印在徐滿滿的唇上。徐滿滿受驚小鹿似的要逃,可是早被紀勛斷了後路。逃無可逃的徐滿滿漸漸放棄掙紮,閉上了眼睛。
把紀勛看作是命運的饋贈吧。她心裡這樣對自己說。期限是今晚。
明天將是與今天毫無關係的嶄新一天。
若不是徐盈盈打來電話,紀勛都不捨得放徐滿滿走。美夢照進現實,對他來說,可太興奮了。他激動地直接給家裡人打電話:「姆媽,爸爸,我有信心,今年過年帶你們兒媳婦回家。」
徐滿滿乘電梯的時候發現自己唇色紅得十分可疑,嚇得她趕緊對著電梯金屬門塗口紅。
「你的嘴巴怎麼了?」門一開,馮姐率先叫起來。
天塌了。馮姐你要不要這麼敏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