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飄出燉羊肉的香氣。
徐滿滿背靠在飄窗的牆上,手撫過宜家買來的羊皮墊。溫柔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肉香和皮毛觸感,以及窗外的暖陽,共同抵禦回憶帶來的絲絲寒意,仍舊不敵。
將手中《漫長的告別》放下,用腳找到棉拖鞋,腳步有些急不可耐,徐滿滿奔向廚房,想用馮姐的煙火氣驅逐回憶帶來的荒涼感。
正逢馮姐打開高壓鍋,她夾一筷子帶皮羊肉,眉眼含笑地遞給徐滿滿,讓她趁熱嘗一嘗。徐滿滿張口,帶皮羊肉化在她口中,羊肉特有的香氣濃鬱醇美,她閉上眼睛,抱住馮姐,滿足得差點哭了。
來時路有多艱難,又有什麼要緊。重要的是現在生活安穩,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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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第一個工作日,徐滿滿身著深色正裝套裝,臂彎挽著質量上乘的毛料大衣,妝容恰到好處,一看就是時代精英。她立在客廳等計程車。
「滿滿,你為什麼不買車?」馮姐問。在她看來,每天等計程車多不方便,且來回乘車費用不低。
徐滿滿在那一剎那想到的是坐輪椅的金順宇,但冇必要在臨上班前展開複雜話題。她朝馮姐笑笑,避重就輕:「我太忙了。冇空學開車。」
她確實挺忙的。
大學四年和研究生三年,隻在大一寒假短暫休息過幾天,其餘皆是身兼數職,瘋狂賺錢攢安全感。研三時銀行存款夠她喘息,她又忙著給市場上的投行建資料庫,好尋找最能滿足她野心的實習單位。
她找到瑞泰,並非靠運氣,而是靠分析。
申萬、國君等純國資投行難免受製於體製,高盛、大摩等純外資又受製於政策。她一開始的實習目標就鎖定在混合所有製投行。最好是有深厚產業背景的混合所有製投行。隻有這樣的投行,才兼具國際視野和看懂中國兩種實力。她還要在這樣的投行中尋找保留野蠻人嗅覺的那一個。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找到了瑞泰。
2000年的瑞泰,其股東結構堪稱黃金三角:上海本地國資占股25%,5家浙江產業資本占股50%,11名創始合夥人共同出資25%,資本三分。總資本為10億人民幣,總員工人數89人,體量雖稱不上大,但足夠撬動數十億的交易。
這樣一個人人是精英的扁平化加項目製的投行,是不會大量招收實習生的。徐滿滿靠校企合作關係獲得暑假集中實習機會。這種集中實習一般隻有2個月,屬於走馬觀花完成任務式。
暑期實習結束後,她憑藉踏實勤快有禮貌,獲得為期三個月的日常實習機會,又憑藉實習期間出成果,獲得延長三個月實習期的機會。最終,靠著從7月到次年3月始終穩定的超預期表現,成為當年唯一轉正的校招生。
此前和此後,再也冇有誰像徐滿滿這樣,純靠自己進瑞泰。
計程車司機打來電話,徐滿滿給家人們留下個飛吻。高跟鞋敲擊地麵,她昂揚離開。
一坐進計程車,她就打開筆記本。
昨天的人事郵件她已收到,由於連續表現卓越,入職八年的她被調入特殊資產重組部。這個部門可謂是瑞泰的王牌軍,是瑞泰最鋒利的刀,專門處理爛攤子,尋找陷入經營困境但擁有核心資產的國企。譬如廠房土地、行業準入牌照、國民知曉度高的品牌等。
人棄我取,穿著西裝但口袋揣著扳手,做上海經濟轉型中最複雜、也最肥美的交易,徐滿滿達成了她在年少時嚮往的職業生涯,並心滿意足、全情投入地一乾就是八年。收入較往日同窗,一騎絕塵。她在職場上的每一份付出,都冇有辜負她。
計程車抵達上海環球金融中心。
紀勛手握兩杯咖啡,在旋轉門外徘徊。看到徐滿滿,他眼睛都亮了。仗著年前揮拳的情義,他鬥膽上前,將其中一杯咖啡塞進徐滿滿手裡。
徐滿滿看紀勛,彷彿用了三五秒,才認出紀勛。紀勛當即臉都白了。
「不會過個年,忘記我是誰了吧?」
徐滿滿:「所以,你叫?」
「不是吧?」紀勛大笑起來。
「開玩笑啦。」徐滿滿也笑起來。
「對了,我現在被調入特殊資產重組部。」等電梯時,徐滿滿道。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對紀勛提這個。難道是因為太孤單,生活中連個分享喜訊的朋友都冇有?長姐不算。長姐不懂其中的價值。
「可喜可賀!巧了不是?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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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在一場接一場的會議中結束。結束時已經接近12點半。開會期間被壓抑的飢餓感翻湧。年少時冇有好好吃飯,導致胃不好。此刻餓過頭,胃部灼燒感明顯。徐滿滿手托額頭,準備等這陣灼燒感過去再起身。
一份壽司遞過來。裝在精緻的竹質餐盒裡。
「一定餓壞了吧?」
徐滿滿抬頭,是紀勛。
紀勛如此殷勤,又是單身,關懷之外的含意不言自明。徐滿滿自問還冇有做好接受一名成年男性走進自己生活的準備。她冇有伸手接,明顯在拒絕。
「胃餓壞了得不償失。凡事不需要想得那麼複雜。隻是一頓飯而已。」
胃酸氾濫,徐滿滿不得不伸手:「謝謝。我從諫如流。」
「我特意點了全熟壽司。對胃刺激小一些。」
「我們就在會議室吃,不太好吧?」說這話的徐滿滿其實已經在大快朵頤。
「冇關係。我查過下一場會議在3小時後。花了錢的新風係統也需要出點力證明自己。」
「哪家壽司店?味道真好。」
「你喜歡,我下回再給你點。」
「你告訴我,我自己去。」
「不行。告訴你,你就繞過我了。我纔不傻。」
「我帶姐姐去。」
「把你家地址給我,我送過去。」
「送的哪有新鮮的好吃?」
「我讓師傅帶著食材去你家,現做現吃,總可以了吧?」
「你家開的啊?」
「還真是我投資的。」
徐滿滿忽然發現,她和紀勛之間的對話也太和諧了,和諧到像經年老友。不僅和諧,還帶著似有若無的親密。前方黑屏的電子螢幕映入他們的身影,彷彿是一對戀人。
「怎麼不說話了?」紀勛問。
徐滿滿低下頭,竹盒裡的鰻魚壽司忽然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