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衍回到藏書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石門推開，大廳裏沒有點燈，隻有月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麵上切出幾塊銀白色的光斑。書架在暗處沉默著，空氣裏還是那股陳舊的紙墨味。
許青天坐在書案後麵。
老人沒有像往常一樣伏案寫字，隻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了莫衍一眼。
“回來了？”
“嗯。”
莫衍走到書案前，站定。衣袍還沒換，破爛的袖口和下擺垂著，臉上的紅印還沒完全消下去。他低頭看著老人，沉默了一瞬。
“多謝長老。”
許青天擺了擺手，臉上沒什麽表情。
“不用謝我。”他說，聲音平淡，“以後在外麵，自己多留個心眼。這世道，不是你有理就能說得清的。”
莫衍沒說話。
許青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樣，渾濁，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所遁形的通透。但這次，裏麵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憐憫，也不是心疼，隻是某種確認——確認這個年輕人聽懂了他的話。
“去吧。”老人重新閉上眼睛，“換身衣服，明天還要幹活。”
莫衍躬身，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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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內門報到。
莫衍換了新發的內門弟子袍，深青色，比外門的灰袍厚實些，袖口繡著青玄宗的雲紋。腰間換了一塊新的身份令牌，正麵刻著“內門”二字，背麵是編號：甲二三七。
報到的地方在內門入口處的一座偏殿，人不多，隻有十幾個和他同期通過考覈的弟子。有人認出他，多看了兩眼，但沒人上前搭話。趙恒也在，站在人群的另一邊，從頭到尾沒往這邊看一眼。
領了月俸——一枚中品塵石，沉甸甸地握在手裏。莫衍收好，轉身離開偏殿，沒有在內門多停留。
他回了藏書閣。
接下來的日子，他又恢複了之前的節奏。早晨修煉《煉塵訣》，白天整理書冊，剩下的時間全泡在四到六層，翻看和煉丹有關的書。
煉丹。
這個念頭在考覈之前就有了。引塵丹一顆就要一枚中品塵石，長期修煉消耗太大。如果能自己煉丹，不僅能省下這筆開銷，或許還能多一條路。
但書看得越多，越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
煉丹需要丹爐。凡階丹藥用普通鐵爐也能煉，但成丹率低，品質也差。真正要煉出好丹，得用專門的丹爐——青銅爐、紫砂爐、甚至有靈材鑄造的靈爐。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火性要求，價格從幾十枚下品塵石到上百枚中品塵石不等。
煉丹需要丹火。凡火也能煉丹，但溫度不穩，雜質多。真正的好丹，需要用修士自身的靈力催生出的丹火來煉。而丹火，至少要到靈曜境才能凝聚。
莫衍合上手裏的《煉丹入門》，在書架前站了很久。
塵身後期，沒有丹爐，沒有丹火。這兩道坎，他現在一道都邁不過去。
他隻能先把書看著。丹方、藥理、火候控製、靈藥配伍——這些不需要丹爐丹火的東西，先記下來。等條件具備了，至少不用從頭學起。
又過了幾天。
引塵丹快用完了。莫衍算了一下，上次買的五顆，修煉用掉四顆，還剩一顆。再買幾顆備著，總沒壞處。
他離開藏書閣，往丹藥閣的方向走。
丹藥閣在內門和外門之間的一條岔路上，一棟獨立的石屋，門口掛著木牌，裏麵擺著幾排架子，賣的都是外門和內門弟子常用的丹藥。價格比外麵貴些，但方便。
莫衍走到丹藥閣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趙恒站在門邊，靠著牆，雙手抱胸。看見莫衍，他嘴角動了動，不是笑，隻是某種確認——確認他會來。
莫衍沒停，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人站在丹藥閣門前的台階上，比趙恒高半個頭，身形精瘦，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內門弟子袍，袖口的雲紋比普通弟子多了一道銀邊——那是內門老弟子的標誌。他的臉很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看人時目光從高處往下落，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意味。
莫衍不認識他，但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靈力波動。比趙恒強，強很多。
靈曜境。
趙恒從牆邊走過來，站到那人身側，朝莫衍抬了抬下巴：“就是他。”
那人上下打量了莫衍一眼，目光在那身嶄新的內門袍子上停了停，又落回臉上。
“莫衍？”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名字。
莫衍沒說話。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隻是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裏沒什麽笑意。
“趙宣。”他說，“劉長老以前的親傳弟子。現在在內門修行，靈曜境初期。”
他說“靈曜境初期”時，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莫衍聽懂了——這是在告訴他，你麵前站著的人，比你高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趙宣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莫衍麵前。距離很近，近到莫衍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味。
“聽說你在考覈上很風光。”趙宣說。
趙恒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莫衍看著他，沒接話。
趙宣等了兩息，見對方沒有反應，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劉長老說了，”他的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一件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事，“外門那個姓莫的，在內門，別想買到一顆丹藥。”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的丹藥閣大門。
“不信？你試試。”
莫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恒一眼。趙恒別過臉，不看他。
他邁步，走向丹藥閣大門。
趙宣沒有攔他，隻是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像在看一場戲。
莫衍推開門，走進去。
丹藥閣裏麵不大，三排架子，上麵擺著幾個陶罐。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弟子，外門打扮，看見莫衍進來，下意識地站起來。
“我要買引塵丹。”莫衍說。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門外。趙宣就站在門口，背著手，臉上掛著那種淡淡的笑。
弟子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目光在莫衍和趙宣之間來回轉了幾圈。
“我……我們這裏……”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引塵丹……賣完了。”
莫衍看著他。
那弟子低下頭，不敢對視。他的手在櫃台下麵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莫衍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出丹藥閣。
趙宣還站在門口，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
“賣完了？”他問，語氣裏帶著戲謔，“那可真不巧。”
莫衍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停。
趙宣在他身後說：“下次早點來。也許明天就有貨了，也許後天，也許……永遠都沒有。”
莫衍沒有回頭。
他走在回藏書閣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深青色的內門弟子袍在風裏輕輕飄動，腰間的新令牌偶爾碰一下舊木牌，發出細微的聲響。
劉顯的報複來了。不是明刀明槍，是暗地裏斷他的修煉資源。丹藥閣不敢賣丹給他，其他的渠道——就算有，趙宣也會盯著。
莫衍抬頭，看了一眼藏書閣的方向。
灰白色的石樓在午後的陽光裏沉默著，窗戶黑洞洞的，看不出裏麵有沒有人。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暫時沒有丹藥，修煉速度會慢下來。慢就慢吧。至少還有藏書閣，還有那些書，還有《煉塵訣》和《衍天訣》。這些東西，趙宣堵不住，劉顯也堵不住。
莫衍推開藏書閣的石門，走進去。
許青天不在書案後麵。大廳裏空蕩蕩的，隻有書架和塵埃。
他上了二樓，在靠窗的長凳上坐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還沒看完的《丹火概論》，翻開。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