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邊的寂靜已經持續了很久。
趙恒站在場地中央,胸口還在起伏,雙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他看著莫衍,眼神複雜——有不甘,有惱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打了這麽久,用了崩山勁,對方連手都沒還。不是不能還,是不需要還。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莫衍站在三丈外,衣袍破爛,頭發散亂,臉上還有幾道被勁風刮出的紅印。但他的呼吸平穩,身形筆直,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趙恒的拳頭握緊,又鬆開。他轉頭,看向場邊。
劉顯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兩人對視了一眼。
趙恒深吸一口氣,轉向高台,聲音拔高了幾分:“長老,弟子有事稟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這個莫衍,”趙恒抬手指向莫衍,“修煉的是邪修武技。”
場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邪修武技?”
“真的假的?”
“趙恒這是打不過就開始潑髒水了吧……”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但很快又低下去。因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一件事——
莫衍用的身法,確實沒人見過。
外門弟子修煉的功法武技就那麽幾種,來來去去大家都認得。但莫衍今天在場上展現出來的那種預判能力、那種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規避精度,別說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有人開始沉默。有人看向高台上的幾位長老。
高台上坐著四個內門長老,加上劉顯,一共五個。他們麵麵相覷,沒人開口。
說這是邪修武技?沒有證據。說不是?那這是什麽功法?青玄宗的藏經閣裏,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
而且,為了一個外門弟子,跟劉顯對著幹,值得嗎?
劉顯在內門經營多年,弟子眾多,人脈廣泛。得罪他,沒什麽好處。一個塵身後期的外門弟子,就算有點天賦,又能怎樣?
沉默在蔓延。
劉顯終於開口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高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莫衍。
“莫衍,”他的聲音不大,但場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莫衍抬頭,看了他一眼。
劉顯的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惡意。王奎和黃虎站在他身後,臉上又有了笑意。趙恒退到一邊,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莫衍知道,說什麽都沒用。
這裏劉顯最大。他說是邪修武技,就是邪修武技。他要把這件事坐實,沒人會為一個外門弟子出頭。那些長老不會,場邊的弟子不敢。
解釋?解釋《衍天訣》從哪來?解釋封荒書?解釋白靈?
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莫衍收回目光,聲音平淡:“隨你怎麽說。”
場邊又安靜了。
劉顯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想到莫衍會是這種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求饒,甚至不是憤怒。隻是“隨你怎麽說”。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這個態度比任何反駁都更讓他惱怒。
“好。”劉顯的聲音沉下來,“好一個‘隨你怎麽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靈壓從體內釋放出來,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胸口。玄闕境的修為,外門弟子很少有人感受過。
“外門弟子莫衍,修煉邪修武技、邪修功法,證據確鑿。”劉顯的聲音在高台上回蕩,“按青玄宗宗門律令,當就地正法。”
場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奎的嘴角咧開了。黃虎的眼睛亮了起來。趙恒低著頭,一動不動。
劉顯抬起手,靈力在掌心凝聚。玄闕境的力量,不是塵身境的莫衍能抵擋的。一掌下去,什麽都不剩。
莫衍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
他沒有退。沒有躲。甚至沒有閉眼。
識海裏,封荒書靜懸。白靈還在沉睡。他一個人,麵對一個玄闕境的長老。
劉顯的手落下來。
然後停住了。
另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穩穩地握住了劉顯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劉顯的手再也沒法往下落一寸。
“許青天?”
劉顯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
老人站在他身側,灰袍,白發,佝僂著背。還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但他的手穩穩地握著劉顯的手腕,像鐵鉗一樣。
“劉長老,”許青天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平時在藏書閣裏說“書放回原位”一樣,“處置外門弟子,要經過宗主或刑堂批準。你一個人,恐怕不夠格。”
劉顯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震驚。他盯著許青天,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一個管書的……”
他沒說完。因為許青天的手緊了一分。
靈壓。
從那個佝僂的身體裏湧出來,不霸道,不猛烈,但厚重得像一座山。劉顯的靈壓被無聲地碾碎、推開、壓回去。
場邊的弟子們連退數步,臉色發白。
玄闕境。
藏書閣那個整天打瞌睡的老頭,是玄闕境。
劉顯的手臂開始發抖。不是怕,是靈力被壓製後的自然反應。他咬緊牙關,想說什麽,但對上許青天的眼睛,話又嚥了回去。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
“劉長老,”許青天鬆開手,退後一步,聲音還是那麽輕,“這孩子天天在藏書閣看書,看的是什麽書,我比誰都清楚。邪修武技?青玄宗的藏書閣裏,沒有那種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高台上其他四位長老:“幾位,你們說呢?”
沉默。
四位長老對視一眼,又看看劉顯,看看許青天。一個藏書閣長老,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他是玄闕境。為了一個外門弟子,跟一個玄闕境的長老對著幹,值得嗎?
不值。
但劉顯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他的臉色鐵青,盯著許青天看了好幾息,然後轉身,甩袖走下高台。經過王奎和黃虎身邊時,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王奎的笑容徹底沒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麽,但劉顯已經走了。他看了黃虎一眼,黃虎縮著脖子,兩個人灰溜溜地跟在後麵,消失在暮色裏。
高台上,四位長老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站起來。
“第三場考覈,結果已出。”
為首的長老聲音平淡,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通過第三場者,共三十人。名單稍後張貼。入選弟子,三日後到內門報到。”
他沒有提莫衍和趙恒的比賽結果。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隻是把兩個人都算進了通過名單。
場邊的弟子們開始散去。有人議論,有人沉默,有人回頭看莫衍。
莫衍還站在原地。
衣袍破爛,頭發散亂,臉上有紅印。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
許青天走到他麵前。
老人還是那副樣子,佝僂著背,灰袍,白發,像一個普通的藏書閣管理員。剛才釋放靈壓的事,好像從來沒發生過。
“回去換身衣服。”許青天說,“明天還要來藏書閣。”
莫衍看著他,點了點頭。
許青天轉身走了。步伐很慢,很穩,和每天去藏書閣時一樣。
莫衍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幹淨,指節分明,靈力在經脈中安靜地流淌。
他沒有贏,也沒有輸。但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站了出來。
莫衍收回目光,轉身,朝弟子院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廣場上已經空了。隻有地上還留著戰鬥的痕跡——碎石,淺痕,被勁風吹倒的旗幟。
遠處,藏書閣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