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弟子的手落下時,趙恒沒有動。
他站在三丈外,上下打量莫衍,目光從那張清瘦的臉上移開,落在那身灰撲撲的外門袍子上,又落回腰間那塊刻著“甲七六三”的木牌。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隻是某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不值得他認真。
“塵身後期?”他開口,聲音不大,場邊的人卻能聽見,“前兩場上等評定,我還以為是什麽人物。”
莫衍沒說話。
趙恒等了兩息,見對方沒有接話的意思,搖了搖頭。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很隨意,像散步,但第二步就跟上了節奏,第三步已經帶起了風。
拳。
很簡單的一拳,直來直去,沒有花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快。快到場邊有人沒反應過來,隻看見趙恒的身影模糊了一瞬,拳頭已經到了莫衍麵前。
莫衍側身。
幅度很小,隻是肩頭微微偏了半寸。趙恒的拳頭擦著他的衣領過去,拳風帶起的氣流吹動他耳邊的碎發,衣領被勁風壓出一道褶皺,又彈回去。
趙恒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收拳,轉身,第二拳緊跟著甩過來。這次是橫擺,打的是莫衍躲閃後的位置,像是早就料到他往那邊偏。
莫衍又動了。
這次是退後半步,身體微微後仰,趙恒的拳麵從他下巴前方一寸處掠過。勁風刮在麵板上,火辣辣地疼。如果慢一瞬,這一拳會正中麵門。
趙恒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停了一瞬,盯著莫衍,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運氣不錯。”
他說完,不再試探。
雙拳齊出,一前一後,封住莫衍左右兩側。拳風呼嘯,靈力在拳麵上凝聚成一層淡青色的光暈——這是將靈力外放的表現,塵識巔峰的標誌之一。莫衍的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像站在風口裏。
場邊有人低聲驚呼:“趙恒動真格的了。”
莫衍沒有退。他往前踏了半步,身體從兩拳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去,像一條魚從網眼裏滑過。趙恒的左拳擦過他的肩頭,右拳從他腰側劃過,衣袍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青白的麵板。
趙恒的眼睛瞪大了。
他轉身,追上去,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每一擊都帶著靈力,每一擊都封死了角度。他打了五年拳,在外門兩千弟子裏站到最頂尖的位置,靠的就是這一身硬功夫。速度快,力量大,出手狠,同境弟子很少有人能接住他十招。
但莫衍在躲。
不是狼狽地躲,不是慌亂地退,而是每次隻動那麽一點點。側身,偏頭,移步,後仰,所有的動作幅度都小得不像是在戰鬥,更像是在做某種枯燥的訓練。趙恒的拳頭每次都差那麽一點——一寸,半寸,甚至隻是衣袍的布料被擦到。但就是打不中。
場邊安靜下來。
有人張著嘴,有人下意識地往前探身子。王奎的笑早就僵在臉上,黃虎的脖子伸得老長,像被人掐住了。劉顯的手指不再敲扶手,隻是搭在那裏,一動不動。
趙恒的呼吸開始變重。
不是累,是急。他打了三十幾拳,每一拳都以為要打中了,每一拳都落空。這種感覺像在抓一條滑不溜手的魚,明明就在眼前,就是抓不住。
“你就隻會躲?”他吼了一聲,拳頭砸向莫衍的胸口。
莫衍側身,拳頭擦著肋骨過去,衣袍又被撕開一道口子。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反擊,隻是繼續躲。
趙恒的拳頭越來越快,越來越重。他開始用腿,橫掃,側踢,膝撞。靈力的光芒從淡青色變成青白色,拳風在地麵上犁出一道道淺痕。場地邊緣的旗幟被勁風吹得嘩嘩響,有弟子往後退了幾步。
莫衍的衣袍已經被撕破了好幾處,袖口裂開,下擺缺了一角,左肩的布料掛在胳膊上,露出裏麵被拳風刮紅的麵板。但他的呼吸還是穩的,步伐還是穩的,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麽變化。
趙恒停下來了。
他站在場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有汗。他看著三丈外的莫衍,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不屑,也不是急躁,而是一種他很少對同門弟子露出的神情——認真。
“好。”他說,聲音低沉,“那試試這個。”
他雙手合攏,掌心相對,靈力在雙掌之間匯聚。青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像一團被壓縮的光球,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地麵上的碎石被無形的力量推動,緩緩向外滾動。場邊的旗幟被吹得幾乎要倒,有弟子不得不伸手扶住。
“玄階下品武技,崩山勁。”
有人喊出了名字,聲音裏帶著恐懼。玄階武技,在外門弟子中就是傳說中的東西。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見過,更別說接下。
趙恒的雙掌往外一翻,光球炸開。
不是朝一個方向,而是鋪天蓋地。靈力像洪水一樣湧出去,覆蓋了莫衍前後左右所有的空間。沒有死角,沒有縫隙,沒有任何可以躲的地方。這一招本來就不是用來打一個人的——它是用來清場的。
場邊有人倒吸涼氣。王奎的嘴角終於咧開了。
莫衍沒有躲。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靈力氣浪朝自己湧過來。他的眼睛很平靜,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暴雨。
然後他動了。
不是往左,不是往右,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他往前邁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整個人像是要鑽進那片靈力氣浪裏。
場邊有人驚呼。
但莫衍沒有鑽進去。他隻是站在那個位置——靈力氣浪最薄弱的位置。在所有人看來,那片氣浪是鋪天蓋地、無處可躲的。但在莫衍眼裏,它是有縫隙的。靈力的流動有快有慢,力量的分佈有強有弱,氣浪的邊緣和中心之間,有一條不到半尺寬的、力量最弱的縫隙。
他就站在那裏。
氣浪從他兩側湧過,衣袍被撕扯得幾乎要碎掉,頭發被吹得散開,臉上被勁風刮出幾道紅印。但他的身體沒有後退一步,甚至沒有晃動。
三息後,氣浪消散。
趙恒站在原地,雙臂微微發抖,臉色發白。崩山勁消耗了他大半靈力,這是他壓箱底的手段,同境弟子中沒人能正麵接下來。
莫衍站在那裏,衣袍破爛,頭發散亂,臉上有幾道紅印。但他站著,好好的,完整地站著。
趙恒的瞳孔收縮了。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麽……”
他沒說完。因為他看見了莫衍的眼神——平靜,沒有得意,沒有嘲諷,隻是平靜。像在告訴他:你的攻擊,我全部看穿了。
趙恒的呼吸急促起來。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覺——無力。他打了那麽多拳,用了最強的招式,對方甚至連反擊都沒有,隻是躲。但就是這種“隻是躲”,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重新擺出架勢。但這一次,他沒有進攻。
他站在場地中央,雙臂下垂,胸口還在起伏。靈力消耗了大半,體力也到了極限。崩山勁之後的空虛感讓他雙腿發軟,但他咬著牙沒有倒下。
莫衍也沒有動。
他站在三丈外,衣袍破爛,頭發散亂,但呼吸平穩,身形筆直。他沒有趁趙恒虛弱的時候反擊,隻是站在那裏,和開始一樣安靜。
場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懂了——趙恒打不中,莫衍不還手。一個打不動,一個不反擊。就這麽僵著。
劉顯的臉色很難看。他盯著場地中央的兩個人,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節發白。王奎的笑容早就沒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不敢出聲。黃虎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場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把兩個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連在一起,又分開。
趙恒喘著粗氣,盯著莫衍。他咬著牙,想再衝上去,但腿不聽使喚。崩山勁是他最後的底牌,打出去之後,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莫衍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終於融進了暮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