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衍醒來時,窗外天色剛亮。
他躺了一會兒,聽同屋的趙大壯翻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李二狗的鼾聲斷斷續續,劉老四那邊安靜得像沒人。然後他坐起身,把被褥疊好,係上外門弟子的灰袍,腰間掛好木牌和那枚青色玉牌。
出門時,晨風帶著涼意,遠處的山脊上剛泛起魚肚白。
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往同一個方向走。有的穿著和外門弟子一樣的灰袍,有的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有人麵色緊張,有人故作輕鬆,還有人沉默地走在人群裏,誰也不看。
莫衍走在最後麵,不急不慢。
外門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兩千多名外門弟子,從廣場中央一直延伸到邊緣的石階上,密密麻麻。莫衍在人群外圍找了個位置站定,抬頭看過去,隻能看見一片灰撲撲的人頭和偶爾露出的青色衣角。
廣場中央搭起了三座高台,比外門考覈時更大更氣派。高台上擺著測試法器,周圍站著十幾名內門執事,穿著深青色長袍,腰懸令牌,麵色嚴肅。高台後方還有一片空地,地麵鋪著青石板,邊緣插著幾麵旗幟,那是為第三場實戰準備的場地。
人群裏有低低的議論聲。
“聽說今年核心弟子有三個要參加內門考覈?”
“不止三個吧,我聽說至少有五個。趙恒、孫立、周瑾,還有兩個從北邊來的。”
“那完了,名額就那麽幾個,核心弟子一占,咱們還有什麽機會?”
“你一個塵身中期湊什麽熱鬧,我就是來見見世麵的。”
“誰說塵身中期沒機會?上屆不就有個塵身後期被內門長老看中了?”
“那人家是塵身後期,你算啥……”
莫衍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地聽著。
塵身後期。核心弟子是凡蛻境巔峰。他排在中間,不算頂尖,也不算墊底。兩千多人裏,像他這樣塵身後期的,至少有上百個。
但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凝實,厚重,像被反複捶打過的鐵胚。同樣是一分靈力,他的純度比普通弟子高出太多。運轉速度更快,爆發更強,持續更久。塵身後期和塵身巔峰之間隔著一層壁壘,但壁壘之內,還有高低之分。
莫衍握了握拳,又鬆開。
辰時正刻,鍾聲響了。
高台上走出一名中年執事,穿著深青色長袍,麵白無須,目光掃過全場。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內門考覈,現在開始。第一場,境界與骨齡測試。”
兩千多人的廣場安靜下來。
“點到名字的,上台。測試順序按報名順序排列,叫到未到者,視為棄權。”
中年執事展開一卷長冊,念出第一個名字:“趙恒。”
人群中走出一名青年,身形高大,步伐穩健。他走上高台時,周圍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核心弟子,凡蛻境巔峰,外門公認的最強者之一。
趙恒走到水晶柱前,右手按上。
白光從柱底亮起,光柱迅速攀升,過塵身、過塵氣、過塵識,一直升到柱頂才停下。光芒刺目,持續了五息才緩緩回落。
“凡蛻境·塵識巔峰。”中年執事宣佈,語氣平淡,“骨齡,二十三歲。天賦評定,上等。”
廣場上一陣低低的驚歎。
趙恒麵無表情地走下高台,站在通過者區域。他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
考覈繼續。
名字一個個被念出,弟子們輪流上台。有人過關,有人淘汰。過關的興高采烈,淘汰的垂頭喪氣。水晶柱亮起的白光有高有低,大部分停在塵身中段或上段,偶爾有塵身巔峰的出現,會引起幾聲議論。
莫衍排在後麵。許青天幫他報的名,順序在很後麵。
他安靜地站著,看著台上台下的人來人往。
一個時辰過去,又半個時辰。通過第一場的人已經有四五十個,其中塵身巔峰七八個,剩下都是塵身後期。被淘汰的更多,至少是過關的兩三倍。
“下一位,莫衍。”
莫衍走上高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去藏書閣一樣。
灰袍,木牌,腰間還係著那枚青色玉牌。走在前麵那些換了好衣服、刻意打扮過的弟子裏,他顯得過於普通。台下有人看了他一眼,很快移開目光。
水晶柱前,他右手按上。
白光從柱底亮起。光柱攀升的速度不快,但很穩。過塵身初期,過中期,過後期的刻度時,光柱還在往上走。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
“還在升?”
“塵身巔峰?看著不像啊……”
光柱過了塵身巔峰的刻度線,又往上走了一小截,然後停住。不是趙恒那種直衝頂端的刺目白光,而是一種更沉、更厚的光,像冬天的陽光,不刺眼,但暖和。
中年執事盯著光柱看了兩息,然後低頭看名冊:“莫衍,凡蛻境·塵身後期。”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靈力純度,上等。”
台下安靜了一瞬。
靈力純度上等。這意味著同樣的境界,莫衍的靈力質量比普通弟子高出一截。在實戰中,一分靈力能發揮出兩分的效果。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甲七六三?那個整天泡藏書閣的?”
“就是他?考覈那天排最後的那個?”
“靈力純度上等?這人有兩下子啊。”
議論聲很快被下一個名字壓下去。莫衍走下高台時,中年執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骨齡測試在另一座高台。
青銅羅盤懸浮在空中,緩緩旋轉。莫衍咬破食指,血珠落入盤心。符文亮起,羅盤轉三圈,浮現二字:二十。
“骨齡二十,過關。”
通過。沒有意外。
莫衍走向通過者區域時,第一場已經接近尾聲。通過的弟子站在廣場東側,大約七八十人,有人興奮地低聲交談,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緊張地盯著還在繼續的第二場測試。
第二場是功法掌握程度。
高台上的法器換成了一塊黑色石碑,表麵光滑如鏡,上麵刻著幾行功法口訣。考覈者需要現場解讀口訣,並演示對應的功法動作。
“功法掌握,測的是你們對外門基礎功法的理解深度。”中年執事站在石碑旁,“外門三年,教的都是基礎。基礎紮不紮實,從這裏就能看出來。”
第一個上場的是趙恒。他站在石碑前看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開始演示。動作流暢,呼吸配合精準,靈力運轉的軌跡和石碑上記載的一模一樣。
“上等。”
接下來幾個弟子,有的勉強過關,有的直接被淘汰。動作生澀的、靈力運轉不暢的、連口訣都記不全的,都被中年執事揮手請下高台。
輪到莫衍時,已經是午後。
他走到石碑前,目光掃過上麵的口訣。是很基礎的東西——《青雲引塵訣》的進階篇,他在藏書閣看過不下十遍。書上的注釋、旁批、不同版本的解讀,都印在腦子裏。
但他沒有急著演示。
他在石碑前站了一會兒,像在重新看一遍,又像在確認什麽。然後他開始動。
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靈力從塵竅流出,沿著經脈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和動作嚴絲合縫。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理解了功法背後的道理之後,自然呈現出來的東西。
中年執事看著他的動作,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流暢。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刻意的修飾。就像一個練了十年的老手在做最基礎的功課,平淡,紮實,挑不出毛病。
“上等。”中年執事宣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功法理解,上等。”
莫衍收手,轉身走下高台。
他經過趙恒身邊時,那位核心弟子看了他一眼。趙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沒有說什麽。
通過者區域裏,站著六十多人。莫衍走進去,在最邊緣的位置站定,和其他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沒有人主動和他說話,他也沒打算和誰攀談。
夕陽開始西斜時,第二場結束。
通過兩場考覈的弟子一共六十三人。淘汰的人已經離開廣場,剩下的人站在東側,等著第三場開始。
中年執事走到高台中央,目光掃過這六十多人:“第三場,實戰。規則很簡單——抽簽對戰,勝者晉級,敗者淘汰。最後留下的三十人,直接進入內門。表現優異的,會被內門長老選中,收入門下。”
他頓了頓:“現在,抽簽。”
人群裏有人深吸了一口氣,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莫衍站在原地,看著高台旁邊的空地上,幾名內門執事搬出簽筒,開始寫名字。
實戰。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那片鋪著青石板的場地。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在地麵上切出明暗分界線。擂台邊緣插著的旗幟在風裏微微飄動。
六十多人裏,隻有一半能留下。
莫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幹淨,指節分明,靈力在經脈中安靜地流淌。四顆引塵丹的積累,藏書閣裏上千冊書的沉澱,十年雜役房的隱忍,封柳淵裏的九死一生——都在這雙手裏。
他把手放下,等著抽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