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藏書閣時,天色還早。
莫衍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弟子院,而是沿著外門的主路,往東側走去。那裏有一排低矮的石屋,屋簷下掛著木牌,上麵刻著“丹藥閣”三個字。青玄宗的外門弟子需要丹藥,大多來這裏購買。價格比外麵貴些,但勝在方便,不用跑遠路。
石屋裏光線昏暗,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口用蠟封著,貼著標簽。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中年弟子,外門打扮,手裏翻著一本賬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買什麽?”
“引塵丹。”莫衍說。
中年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木牌上停了停。甲七六三,入外門沒多久,麵生得很。
“引塵丹,凡階下品,一顆一枚中品塵石。”中年弟子從櫃台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陶罐,放在桌上,“要幾顆?”
莫衍從懷裏取出塵石布袋,解開,從裏麵數出五枚中品塵石。淡青色的石頭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微光,內部的霧氣緩緩流轉。他把塵石推到櫃台,接過陶罐。
開啟罐口,裏麵躺著五顆淡白色的丹丸,指肚大小,表麵光滑,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引塵丹,凡階下品,作用是輔助凡蛻境修士吸收道塵,加速靈力積累。對於外門弟子來說,這是最基礎的修煉丹藥。
五枚中品塵石。
莫衍把陶罐收好,走出丹藥閣時,腳步頓了頓。一枚中品塵石,等於一百枚下品。外門弟子一個月的例俸是十枚下品,這一顆丹藥,夠一個外門弟子吃十個月的飯。
放在以前,他在雜役房一個月隻有一枚下品塵石。一顆引塵丹,夠他幹上八年多。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布袋,裏麵還剩九十五枚中品塵石。還清草任務的一百枚,加上外門例俸,減去這幾天的開銷。不多,但夠用。
莫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洞府修煉區在雜役房後方,他來過一次。入口處的石亭裏還是那個枯瘦的老者,灰袍,閉著眼打盹。聽見腳步聲,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他身上。
“租幾天?”
“四天。”莫衍說。
老者沒多問,接過一枚中品塵石,找了九十六枚下品,遞過一塊木牌。這次不是丁字區,是丙字十七號,靠裏麵一些,安靜。
莫衍接過木牌和塵石,往洞府區深處走。
丙字十七號洞府比上次那間大些,石門厚重,關上後外界的聲音被徹底隔絕。聚塵陣的陣紋在地麵流轉,道塵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濃度比外門弟子院高出數倍。他盤坐在石質蒲團上,把陶罐放在身側,取出一顆引塵丹。
丹丸入手微涼,表麵有淡淡的紋路。
他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部擴散開來,順著經脈蔓延。周圍的天地道塵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朝身體湧來,滲入麵板,匯入經脈。
莫衍閉上眼,運轉《煉塵訣》。
溫熱的氣息與道塵在經脈中交匯,被功法一遍遍提純、凝練。雜質被剝離,精純的靈力沉入塵竅,一點一點積累。引塵丹的效果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藥力消散時,塵竅中的靈力比之前渾厚了一分。
他睜開眼,又取出一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莫衍幾乎沒有離開過洞府。每日運轉《煉塵訣》三十六週天,服用一顆引塵丹,剩下的時間用來夯實根基——不是盲目積累靈力,而是將塵竅中的靈力反複壓縮、打磨,讓每一分力量都凝實到極致。
完美道基。
這個詞在《道界通誌》上隻有一句話:“古往今來,典籍記載唯有一例疑似。”沒人知道它意味著什麽,也沒人知道它需要什麽條件。但莫衍隱約感覺到,《煉塵訣》的每一次提純、每一次壓縮,都在把道基往某個方向推進。
不是量的積累,是質的蛻變。
第三天夜裏,他在運轉完第三十六個周天後,內視了一眼丹田。塵竅中的靈力已經凝實到近乎粘稠的程度,在經脈中流淌時,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核心比突破塵身後期時又大了一圈,表麵光滑,隱隱有光澤流轉。
他取出第四顆引塵丹,服下。
藥力入體的瞬間,溫熱感比前幾天更強烈。道塵瘋狂湧入,被《煉塵訣》一遍遍過濾、提純、壓縮。經脈在靈力的衝刷下微微發熱,但沒有任何不適——每一次運轉,都在讓經脈變得更寬闊、更堅韌。
淩晨時分,第四顆丹藥的藥力散盡。
莫衍睜開眼。
洞府裏沒有光線,隻有聚塵陣的陣紋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攏。掌心空氣被壓縮的阻力比突破塵身後期時又強了幾分,麵板下的肌肉纖維更加緊實,骨骼密度似乎也有所增加。
塵身後期的境界已經完全穩固。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整個人像被重新打磨過的刀鋒,沒有增加多少分量,但每一寸都更鋒利。
剩下的一顆引塵丹,他收進懷裏,沒有服用。
第四天傍晚,莫衍走出洞府。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沉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暗紅。遠處的外門區域燈火稀疏,內門方向隱約可見幾座殿宇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莊重。
他站在洞口,看著那片殿宇。
明天,內門考覈。
莫衍收回目光,沿著山路往下走。經過雜役房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瞬。那排低矮的石屋在暮色裏沉默著,院門半掩,能看見裏麵堆著的柴垛和那口老井。他在這裏住了十年,劈了五年的柴,挑了五年的水,偷學了五年的《青雲引塵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他在院門前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轉身離開時,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金色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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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弟子院時,同屋的人還沒睡。
趙大壯靠在床頭,手裏拿著塊幹糧在啃;李二狗趴在桌上寫著什麽;劉老四已經躺下了,鼾聲斷斷續續。
“喲,回來了?”趙大壯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幾天跑哪去了?”
“修煉。”莫衍坐到自己的鋪位上。
“修煉?”趙大壯嚼著幹糧,含糊不清地說,“你還真挺認真的。不過說真的,外門弟子嘛,修煉是應該的,但也不用把自己逼太緊。你看我,入門兩年了,還在塵身初期晃悠,不也挺好?”
莫衍沒接話,從懷裏取出那枚青色玉牌,放在掌心。
趙大壯瞥見了,嘴裏的幹糧差點噴出來:“你、你要參加內門考覈?”
李二狗也抬起頭,劉老四的鼾聲停了一瞬。
“嗯。”莫衍把玉牌收好。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趙大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看了看莫衍,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幹糧,忽然覺得沒什麽滋味。
“那……祝你成功。”他幹巴巴地說了一句。
莫衍點了點頭,躺下,閤眼。
窗外月色正明。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