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天。
莫衍的生活規律得像藏書閣樓梯上不會移動的塵埃。卯時初至藏書閣,子時末返回弟子院,三餐在膳堂解決,除此之外,外門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有兩次在膳堂,有人看見他端著食盤獨自坐在角落,會多看兩眼——這個新來的甲七六三,入外門沒多久就進了藏書閣,然後就再也沒在傳法堂或演武場出現過。
“書呆子吧。”有人低聲議論,很快便忘了。
弟子院的同屋們起初還會問幾句,見他總是淡淡應聲“在看書”,便也失了興趣。外門弟子各有各的忙,沒人會盯著一個整日泡在藏書閣的“怪人”。
許青天倒是知道。
老人每日在窗邊那張桌前整理名錄,有時抬頭,會看見莫衍抱著厚厚一摞書從二樓下來,放回指定區域,然後空手返回三樓——那是又看完了一批。
第十三天夜裏,弟子院。
莫衍盤坐在床鋪上,閉目運轉周天。外界的靈氣被緩緩吸入體內,沿著《凡蛻真解》記載的經脈路線遊走。但若有高人能內視他體內,便會發現那些進入身體的靈氣在流轉過程中,正發生著極細微的變化——雜質被無聲剝離,靈氣本身變得更精純、更凝練,像被無形的篩子反複過濾過。
那不是《凡蛻真解》的效果。
莫衍識海深處,那捲並非實物、隻存於意念中的《煉塵訣》正微微泛著光。每一個周天運轉,靈氣就在體內被提純一分,沉入塵竅時,已是尋常修士需要反複淬煉才能達到的純淨度。
所以他修煉的速度,比看起來要快。
淩晨時分,莫衍睜開眼。
塵身後期。
突破的過程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隻是某一刻,塵竅中的靈力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然後像水滿自溢般自然衝破了那層薄薄的壁壘。靈力總量漲了三成有餘,運轉起來更順暢,在經脈中流淌時,隱隱帶著某種凝實感。
早晨再去藏書閣時,許青天正在寫名錄。
莫衍像往常一樣行禮,然後準備去二樓繼續核對。老人翻書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莫衍身上停了片刻,才重新落回名錄上。
“四樓到六樓,今天開始你可以上去。”許青天聲音平淡,手裏的筆沒停,“還是老規矩,看完放回原位,不準帶出閣。”
莫衍躬身:“謝長老。”
老人擺擺手,不再說話。
四到六層是進階資料區。
與下三層相比,這裏的書架更少,但每本書冊都更厚、更舊。空氣裏彌漫著更濃的舊紙和塵封的氣息,陽光從更高處的窗格斜照進來,光柱中可以看見無數微塵緩慢旋轉。
莫衍從四樓開始。
這一層的書籍不再像《道界通誌》那樣是綜合性通識,而是更深入的專論。《靈藥生長環境考》《七十二種常見異獸圖鑒》《基礎符紋解析》《陣法入門詳解》《九大靈礦辨識》……每一本都針對某個特定領域展開,內容詳盡,但仍停留在“知識”層麵。
沒有功法,沒有丹方,沒有戰技。
莫衍一本本翻過。
他的速度很快——翻一頁,目光掃過,內容便印入腦中;再翻一頁,再掃過,前後知識自動串聯。那不是普通的記憶力好,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理解與消化,彷彿這些文字進入腦海後,就被無形的力量解析、重組、沉澱為真正可用的認知。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速度的異常。或者說,從他開始修煉、那捲《衍天訣》在識海中顯現起,他就習慣了這樣學習——看什麽,都很快。
他在找什麽,自己很清楚——封荒書,混沌氣,或者任何與“灰色紋路”相關的記載。四樓沒有。五樓也沒有。
五樓的書更偏理論。《靈力本源假說》《三千大道淺析》《神魂與識海的關係考》《上古文字破譯進展》……有些內容已經涉及到修行界的前沿探討,但依然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第六天,他上到六樓。
這裏是藏書閣下區的最頂層,隻有三個書架,但每本書都厚得像城磚。莫衍拿起第一本——《修行界懸案集錄》。
他翻開。
書裏記錄了數十件修行界至今未解的謎團:北冥寒淵深處的哭聲,南荒古戰場永不散去的黑霧,西漠流沙中時隱時現的宮殿……每一件都有詳實的目擊記錄和宗門調查卷宗,但都沒有結論。
莫衍一頁頁看下去。
沒有。
他放下這本,拿起下一本——《三大不揭之謎》。
心跳快了一拍。
書很薄,隻有三十幾頁。翻開扉頁,上麵隻有一行字:“以下內容,皆為道盟禁令公開討論之事項,收錄於此,僅為警示後人。”
第一頁:“天缺之痕”。記載了修行界每隔數千年,天空會突然裂開一道無法癒合的縫隙,有異光從中灑落,但所有試圖靠近探查者皆無一生還。最近一次記錄在八百年前。
第二頁:“道隕時代”。關於遠古某個輝煌修行文明突然整體消亡的假說,目前沒有任何考古證據能證實該文明存在過,但多位大能修士在深度入定時,都曾感應到過某種“集體死亡的回響”。
第三頁:“終末預言”。隻有短短三段話:當混沌重臨,當時間倒流,當無妄顯世,此界將迎來終局。來源不可考,首次出現於三萬年前的某塊殘碑。
莫衍盯著“混沌”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翻頁。
沒了。
沒有解釋,沒有展開,沒有線索。就像有人故意把最關鍵的部分撕掉了,隻剩下這些語焉不詳的標題和零碎的邊角料。
他合上書。
又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剩餘的書脊:《上古遺跡分佈圖(殘缺版)》《失傳神通名錄》《已滅絕靈植考》……
一本本翻完。
一丁點線索都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六樓的光線變得昏黃。莫衍把最後一本書插回書架,轉身下樓。
接下來的半個月,莫衍看完了四到六層所有書冊。
知道了一些更隱晦的知識:修士破境時若心魔過重,可能引動“道蝕”;某些禁忌之術可以短暫提升修為,但代價是永久損耗根基;上古時期曾有一種被稱為“竊道者”的邪修,專奪他人道果。
但沒有封荒書。
沒有混沌氣。
就像這兩樣東西從未在這個世界存在過一樣。
第二十天下午,莫衍把六樓最後一本書放回原位。他站在窗邊,看向外麵——從這個高度,可以望見內門區域連綿的殿宇簷角,還有更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輪廓。
路還很長。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件事。
又過了兩天。
許青天在莫衍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
“內門考覈,五天後開始。”老人放下筆,從抽屜裏取出一枚青色玉牌放在桌上,“藏書閣位於內外門之間,你就算進了內門,也可以繼續在這裏做事——如果你願意。”
莫衍拿起玉牌。入手溫潤,正麵刻著“青玄宗”三個古字,背麵是空白的。
“內門弟子,月俸一枚中品塵石。”許青天補充道,“比外門多。”
一枚中品塵石,等於一百枚下品。外門弟子一個月十枚,內門是十倍。
莫衍收好玉牌:“弟子參加。”
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問題,就像答應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許青天看著他,這次沒有停頓,隻是點了點頭:“去吧。”
夜裏,弟子院。
莫衍盤坐在床鋪上,沒有修煉。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
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中央,封荒書靜靜懸浮。書頁上的灰色紋路比半個月前又清晰了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像霧氣稍微散開些,能看見下麵隱約的輪廓,但依然模糊不清。
白靈還在沉睡。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書頁旁,呼吸均勻綿長。
不遠處,《煉塵訣》和《衍天訣》的光暈微微流轉,還有那捲尚未翻開的《丹錄》,都懸浮在識海的角落裏,像三顆安靜的星。
莫衍“看”了一會兒,退出識海。
他睜開眼睛,從懷裏取出那枚青色玉牌,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中靜靜端詳。玉質溫潤,觸手生溫,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
五天後。
窗外傳來蟲鳴,遠處隱約有弟子晚歸的腳步聲。莫衍收起玉牌,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周天。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每一次迴圈,都被無形地提純、凝練。塵身後期的靈力比之前渾厚了三成有餘,運轉速度也快了不少。一呼一吸間,空氣中微薄的靈氣被牽引過來,滲入麵板,在《煉塵訣》的作用下過濾掉雜質,匯入經脈,最終沉澱在塵竅之中。
很慢,但很穩。
就像他這一個月在藏書閣裏做的事——一頁頁翻,一本本看,靠著《衍天訣》賦予的那種超越常理的理解速度,一點點填滿那個因為十年雜役房而空蕩蕩的認知世界。
夜色漸深。
莫衍的氣息逐漸平穩悠長,與窗外深沉的黑暗融為一體。青玄宗外門的這個角落安靜如常,沒有人知道這個整日泡在藏書閣的“書呆子”已經突破到塵身後期,也沒有人知道他五天後要去參加內門考覈。
就連莫衍自己,也隻是在運轉完第三十六個周天後,自然而然地躺下,閤眼。
睡意襲來前,他最後想的是:四到六層看完了,那七層以上呢?
然後便沉沉睡去。
窗外,月過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