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莫衍從床鋪上坐起來時,窗外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他閉目內視了一眼丹田——塵竅中的靈力已經凝實到了極限,像一汪被反複壓實的水銀,沉甸甸地墜在丹田深處。塵身巔峰。距離塵氣境隻差一層薄薄的壁壘,但他沒有急著去衝。許青天說過,根基穩了,後麵的路纔好走。
他在藏書閣住了五天。許青天三天前外出辦事,臨走時隻說了一句“看好閣裏的書”,便佝僂著揹走了。莫衍不知道他去哪裏,也沒問。這五天裏,他的日子很簡單。早晨修煉《煉塵訣》,把吸入體內的道塵一遍遍提純、壓縮,直到經脈微微發脹才收功。白天整理書冊、核對編號,空下來的時間就坐在二樓窗邊,閉著眼睛,把意識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丹錄》的頁麵在緩緩翻動。
不是實體書,是一卷懸浮在黑暗中的光影,書頁泛著淡淡的銀白色,上麵的字跡像是用光寫成的。莫衍的意識靠近時,那些字就自動浮現出來,一行行,一頁頁,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凡階下品丹方,四十七種。引塵丹、養氣丹、止血散、解毒丸……每一種都有詳細的藥理說明、煉製步驟、火候控製、注意事項。他花了三天看完。
凡階中品丹方,二十三種。聚靈丹、培元膏、清心丸……比下品複雜得多,需要更多的靈藥、更精準的火候、更長時間的煉製。他又花了兩天。
凡階上品丹方,九種。破障丹、凝氣散、續斷膏……每一樣都是凡階丹藥裏的頂尖存在,藥效強,但煉製難度也大。有些丹方裏提到的靈藥,他連名字都沒聽過。
禁藥。兩個字孤零零地列在凡階丹方的最後,沒有內容,沒有解釋,隻有一片空白。莫衍的意識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瞬,然後退出了識海。不急。
樓下傳來吵鬧聲。
莫衍睜開眼睛,側耳聽了一瞬。有人在爭執,聲音從藏書閣的大門方向傳進來,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他站起身,走下樓梯。
一樓大廳裏站著兩個外門弟子,看打扮是來藏書閣看書的。但此刻他們沒在看書架,而是站在門口,麵色尷尬。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莫衍,身形高大,灰袍,腰間掛著內門弟子的令牌。
趙恒。
他堵在門口,雙手抱胸,也不動手,隻是不讓那兩個外門弟子進來。看見莫衍下樓,他嘴角動了動,讓開半邊身子,那兩個外門弟子趁機溜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
藏書閣裏安靜下來。
莫衍站在樓梯口,看著趙恒。“你想幹嘛?”
趙恒沒說話。他上下打量著莫衍,目光在那身內門袍子上停了停,又落回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許長老不在?”
“不在。”
“那就好。”趙恒往前走了兩步,在大廳中央站定,“我要跟你再打一場。”
莫衍看著他。趙恒的臉微微發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麽。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麽。
“上一次沒打完。”趙恒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次,打完。”
莫衍沒接話。
趙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聲音拔高了幾分:“我跟你賭一把。”
“賭什麽?”
“你贏了,我滾出青玄宗。”趙恒盯著莫衍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輸了,給你磕頭認錯,從此不在你麵前出現。”
莫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磕頭認錯?”他重複了一遍。
趙恒的嘴角抽了一下。“給劉長老,和我。”他的聲音有些發幹,“磕頭認錯,然後滾出青玄宗。”
藏書閣裏很安靜。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中間隔著一大片空地。
莫衍沉默了很久。不是猶豫,隻是在想。想趙恒為什麽來,想劉顯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想這場賭約背後的東西。趙恒是核心弟子,塵識巔峰,在外門站了三年。讓他“滾出青玄宗”,比殺了他還難受。他能開出這個賭注,要麽是劉顯逼的,要麽是他自己不甘心。
莫衍抬頭,看著趙恒。“什麽時候?”
趙恒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壓下去。“明天。演武場。”
“好。”
一個字,很輕,很平,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趙恒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莫衍。”他沒有回頭,聲音很低,“這一次,我不會再留手。”
莫衍看著他的背影。“上一次,你也沒留。”
趙恒的背影僵了一瞬。他邁步,走出藏書閣,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大廳裏重新安靜下來。莫衍站在樓梯口,看著趙恒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後轉身上樓。
二樓窗邊,那本沒看完的《丹火概論》還攤在長凳上。他坐下來,沒有繼續翻書,隻是看著窗外的天光。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把遠處的山脊染成淡金色。明天,演武場。
莫衍收回目光,翻開書頁。識海深處,《丹錄》的光影緩緩流轉,那些凡階丹方的字跡還在,一行行,一頁頁。他把意識沉進去,繼續看。窗外,日光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