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處的大廳裏依舊嘈雜。
莫衍穿過人群，重新站到了任務牆前。那塊純黑色的木牌還掛在最高處，“還清草”三個字刻得極深，下方那行“執行者:莫衍（雜役房）”的墨跡，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向櫃台。
櫃台後麵坐著兩個執事弟子，都是外門打扮，青色長衫，袖口繡著青玄宗的雲紋標誌。左邊那個正在埋頭登記著什麽，右邊那個則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莫衍走到右邊那個執事弟子麵前。
執事弟子抬起頭，目光在莫衍身上掃過——破爛的雜役短衫，沾著泥汙的褲腿，頭發還有些散亂。他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什麽事？”
莫衍沒說話，隻是抬手，將那個用短打裹成的包裹放在了櫃台上。
布包裹落在木質台麵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執事弟子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伸手，指尖觸到布料，剛想說什麽，包裹的一角因為放置的角度微微鬆開了些，露出一抹暗紫色的葉緣。
執事弟子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視線從包裹移到莫衍臉上，又移回包裹，反複幾次，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包裹完全開啟。
暗紫色的靈草完全暴露在光線下。
葉片完整，脈絡清晰，泛著幽微的熒光。那股溫潤的涼意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隱約感覺到。更明顯的是葉片表麵自然流轉的淡紫色光暈——那是元階上品靈藥特有的氣息外顯。
執事弟子的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莫衍，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耐煩的打量，而是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這……這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幹。
莫衍平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執事弟子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重新坐下，從櫃台下取出一本特製的冊子，翻開，找到對應的頁麵。頁麵上記錄著還清草任務的所有資訊，包括懸賞金額、任務狀態，以及最下方那行新增的“執行者”記錄。
他的手指在那行“莫衍（雜役房）”上點了點，又抬頭看了看莫衍，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然後，他取出一支特製的朱筆，在任務狀態那一欄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寫下“已完成”三個字。筆跡有些顫抖，但還算工整。
做完這些，他放下筆，從櫃台最裏側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布袋很普通，材質粗糙，但上麵繡著一道簡單的符文——那是青玄宗專門用來封裝塵石的儲物袋，雖然空間極小，隻能容納百餘枚塵石，但足夠隔絕氣息，防止塵石內的道塵自然逸散。
執事弟子將布袋推到莫衍麵前。
“一百中品塵石，你清點一下。”
他的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但眼神裏還殘留著剛才的震驚餘波。
莫衍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很多。他沒有開啟清點，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布袋傳來的那種紮實的、充滿道塵氣息的重量感。
一百中品塵石。
相當於一萬枚下品塵石。
雜役房五年，他的月俸是一枚下品塵石，一年十二枚，五年六十枚。而現在手裏的這個布袋，裝著相當於他做雜役一百六十六年的全部俸祿。
莫衍將布袋收進懷中，貼身放好。
布料隔著衣衫，貼在胸口的位置，傳來微微的暖意——那是塵石內部蘊含的道塵自然散發出的溫度。
他轉身，離開了櫃台。
執事弟子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執事處的大門，消失在門外的人流中。然後，執事弟子才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櫃台上那株暗紫色的還清草，又看了看任務冊上那行“已完成”的字跡，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麽。
聲音太輕，淹沒在了大廳的嘈雜裏。
***
莫衍走出執事處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麵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懷裏的塵石布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隔著衣衫摩擦著麵板。
經過外門廣場邊緣時，他看見了一麵巨大的公告欄。
公告欄由整塊黑石雕成，高約兩丈，寬三丈，表麵被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麵貼著密密麻麻的告示、通知、榜單，有新有舊，有些墨跡已經淡了，有些還嶄新如初。
公告欄前圍著不少人，大多是些年輕麵孔，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平民少年，也有幾個穿著其他宗門服飾的修士。他們仰著頭，看著公告欄最上方新貼出來的一張告示，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或興奮、或緊張、或期待的神色。
莫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公告欄最上方。
那裏貼著一張嶄新的黃紙告示，紙麵潔白，墨跡濃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告示的標題是:
**青玄宗外門入門考覈通告**
下方是詳細內容:
**一、考覈時間:五日後，辰時正刻，於外門廣場舉行。**
**二、考覈內容:**
**第一考:境界測試。需達到凡蛻境·塵身以上。**
**第二考:骨齡測試。年歲不得超過二十五。**
**第三考:體質測試。檢測修煉天賦根基。**
**三、考覈規則:三考皆過者，可入外門，享外門弟子待遇。任一考未過者，淘汰。**
告示的最下方蓋著青玄宗外門執事堂的朱紅大印，印泥還未完全幹透，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莫衍站在人群外圍，仰頭看著那張告示。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五日後。
凡蛻境·塵身以上。
骨齡不超過二十五。
他今年二十歲，骨齡符合。境界……他突破塵身境才兩天，剛剛穩固在初期，但距離考覈還有五天時間。
莫衍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雜役房的方向，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岔路。這條路通往雜役房區域後方的山壁，沿著山壁開鑿出了一排排洞府，大小不一，門上都刻著編號。
這裏是洞府修煉區。
青玄宗為低階弟子提供的修煉場所，洞府內部刻有簡單的聚塵陣，能將周圍的天地道塵匯聚過來，濃度大約是雜役房的五到六倍。當然，使用需要收費——一天一枚下品塵石。
對於雜役來說，這是天價。一枚下品塵石是他們一個月的俸祿，沒人捨得花在這裏。
但對於現在的莫衍來說，不算什麽。
他走到洞府區入口處的一個石亭前。亭子裏坐著一個枯瘦的老者，穿著灰袍，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石亭的柱子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洞府租用的價目和規矩。
莫衍從懷中取出塵石布袋，開啟，從裏麵取出一枚中品塵石。
塵石呈淡青色，拇指大小，表麵光滑，內部能看到細微的、如同霧氣般流轉的道塵光暈。一枚中品塵石，可以兌換一百枚下品塵石。
老者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莫衍手中的中品塵石上，又抬起來看了看莫衍的臉。
“租幾天？”老者的聲音嘶啞。
“四天。”莫衍說。
老者沒再多問，伸手接過那枚中品塵石，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九十六枚下品塵石——那是找零。然後他從石桌下取出一塊刻著“丁字十七號”的木牌，遞給莫衍。
“丁字區在最裏麵，十七號洞府，自己去找。”
莫衍接過木牌和找零的塵石，轉身往洞府區深處走去。
***
丁字十七號洞府位於山壁最內側，位置偏僻，周圍沒有其他洞府相鄰。洞府的門是厚重的石門，上麵刻著簡單的防護符文，雖然簡陋，但足夠隔絕內外氣息和聲音。
莫衍推開石門，走了進去。
洞府內部不大，長寬各約三丈，高兩丈，四壁都是粗糙的山石，沒有裝飾，隻有地麵上刻著一圈複雜的陣紋——那是聚塵陣。陣紋的線條泛著淡淡的微光，正在緩緩運轉，將周圍的天地道塵匯聚過來。
洞府中央有一個石質蒲團，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莫衍關上門，石門合攏的瞬間，外界的聲響被徹底隔絕。洞府內一片寂靜，隻有聚塵陣運轉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嗡嗡聲。
他走到蒲團前，盤膝坐下。
洞府內的道塵濃度確實比雜役房高很多。呼吸之間，能感覺到空氣中流淌著的那種溫潤而充盈的能量，隨著每一次吸氣進入體內，自然而然地滲入經脈，流向丹田。
莫衍閉上眼，運轉《煉塵訣》。
丹田處的米粒核心微微震動，開始加速旋轉。周圍的天地道塵被吸引過來，通過周身毛孔滲入體內，沿著拓寬的經脈匯聚到丹田，然後被核心吸收、煉化、壓縮。
第一天的修煉，主要是適應。
高濃度的道塵湧入體內，帶來一種輕微的脹痛感，但很快就被《煉塵訣》的運轉化解。道塵被不斷煉化，雜質被排出體外，精純的部分則被壓縮排核心之中。米粒核心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地壯大著。
第二天，脹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的、紮實的滿足感。丹田內的道塵儲量明顯增加，核心的旋轉速度更快，吸收和煉化道塵的效率也在提升。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力量在體內增長。
第三天，壓縮排入關鍵階段。
《煉塵訣》的運轉越來越順暢，道塵被壓縮得越來越凝實。原本淡白色的道塵霧氣，在丹田內逐漸凝聚成更稠密的流質狀態，環繞在覈心周圍，隨著核心的旋轉而緩緩流動。肉身的強度也在同步提升，麵板下的肌肉纖維更加堅韌，骨骼密度增加，五感更加敏銳。
第四天，突破的臨界點到來。
丹田內的道塵流質已經飽和，核心的旋轉速度達到了一個極限。莫衍能感覺到，某種屏障正在被不斷衝擊，每一次衝擊，都讓屏障鬆動一分。
然後，在第四天深夜，屏障破碎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隻有丹田內一聲細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輕響。核心猛然一震，體積擴大了一圈，從米粒大小增長到了黃豆大小。環繞在覈心周圍的道塵流質迅速被吸收進去，然後反哺出更加精純、更加凝實的道塵，重新填滿丹田。
凡蛻境·塵身，中期。
莫衍睜開眼睛。
洞府內一片漆黑，隻有聚塵陣的陣紋還在散發著微弱的熒光。但他能清楚地看到洞府內的一切——石壁上的每一條紋理，地麵上每一道陣紋的走向，甚至空氣中漂浮的、極其細微的塵埃。
五感再次提升。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肌肉舒展時傳來充滿力量感的緊繃。隨手握拳，能感覺到掌心空氣被壓縮的阻力，比突破前強了至少三成。
四天修煉，從塵身初期到中期。
這個速度，放在外門弟子中，也算得上快了。而這一切，都得益於《煉塵訣》對道塵的極致壓縮和提純，以及洞府內的高濃度道塵環境。
莫衍走到石門前，推開。
門外已經是清晨。
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天邊，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走出洞府，關上門，將木牌留在了門邊的凹槽裏——這是退租的標記，之後會有執事弟子來檢查並收回洞府。
然後，他朝著外門廣場的方向走去。
外門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莫衍到達時，辰時還未到，但廣場上已經站了至少三四百人。這些人年齡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歲之間，穿著各異，有男有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期待和不安的氛圍。
廣場中央已經搭起了一個臨時的高台，高台上擺放著三件測試法器——一個半人高的水晶柱，一個刻滿符文的羅盤，還有一塊通體漆黑的石碑。高台周圍站著十幾名外門執事弟子，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衫，神情嚴肅，維持著秩序。
莫衍走到廣場邊緣，找了個相對空曠的位置站定。
他環顧四周。
參加考覈的人群中，幾乎沒有雜役房的人。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粗布短衫的，也都是其他雜役區域的，而且數量極少。雜役參加外門考覈，在青玄宗曆史上不是沒有，但極少有人能通過——畢竟雜役的修煉資源幾乎為零，能在二十五歲前突破凡蛻境的，鳳毛麟角。
所以當莫衍站在那裏時，周圍有幾道目光投了過來。
那些目光裏帶著好奇、打量，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視。一個穿著破爛雜役短衫的人，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考覈者中間，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莫衍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隻是靜靜站著，等待著考覈開始。
晨光越來越亮，東方的天際染上了金紅色。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嘈雜聲也越來越大。高台上的執事弟子們開始走動，檢查測試法器，做最後的準備。
辰時快到了。
莫衍抬起頭，看向高台。
水晶柱在晨光下折射出斑斕的光暈，符文羅盤上的刻痕泛著微光，黑色石碑沉默地矗立著，表麵光滑如鏡，映出天空中流動的雲影。
他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平整，指節分明，麵板下隱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這隻手五天前還滿是淤青和傷口，現在卻已經完好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有力。
凡蛻境·塵身，中期。
還清草任務完成，一百中品塵石在懷。
雜役房的五年，結束了。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高台。
廣場上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高台中央。一名穿著深青色長袍的中年執事走上了高台，站在三件測試法器前，環視全場。
“辰時已到。”
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