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執事話音落下,廣場靜了一瞬。
三座石台後的七名外門長老各歸其位。千餘名考覈者開始移動,分列三隊。莫衍等大多數人選定隊伍後,才走向中間那列——隊伍最長,約五百餘人。
隊伍緩慢前移。
半個時辰後,第一列還剩不到三百人。莫衍排在末尾,目光落在前方石台。
灰袍長老麵前立著半人高的水晶柱。每上前一人,他便念出名字,考覈者將手按在柱上。
“無境界,退。”
“凡蛻境·塵身初期,過關。”
“無境界,退。”
聲音平淡無波。水晶柱十之七八毫無反應,偶有亮起白光者,光柱攀升一寸或一寸半,便算通過。每十人中,通過者不過二三人,有時連續五六人皆無反應。
淘汰者退下石台,有人低頭快步離開,有人眼眶發紅,有人僵在原地直到被外門弟子請離。一名壯漢被宣佈“無境界”後吼了聲“法器有問題”,便被無形力量提起扔出三丈,拖離廣場。此後隊伍再無人出聲。
兩個時辰過去,日頭近午。
莫衍前方隻剩三十餘人。他看向另兩列——修為測試最慢,骨齡與體質兩列已測過大半。
“下一位,林雨。”
粗布衣少女上前,手按水晶柱時微顫。白光升一寸半。
“凡蛻境·塵身初期,過關。”
少女抿嘴走向第二關。
又淘汰八人。
“下一位,莫衍。”
灰袍長老念出這名字時,翻動名冊的手指頓了頓。他抬頭看向走上前的青年,眉頭微不可察一皺,又低頭看向名冊——去年那一頁,“莫衍”後被標注了個小小的“無”字。
今年又來。
長老沒多說,抬手指向水晶柱。
莫衍右手按上柱麵。觸感微涼。一股探查之力滲入掌心,沿經脈流轉。他不抗拒。
柱底亮起白光。
光柱平穩上升,過一寸、兩寸、三寸,最終停於四寸半處,穩穩定住。
長老盯著那位置,沉默三息。
“凡蛻境·塵身中期,過關。”他提筆記下,筆尖停留時間略長於前。寫完,抬頭又看莫衍一眼——去年此人來時,水晶柱毫無反應。一年時間,從無境界直抵塵身中期。
但宗門規矩:考覈隻看當下,不問來路。
長老揮手:“去第二關。”
莫衍收手離開。走向骨齡測試隊伍時,他聽見身後長老對弟子低語:“換柱。”
第一關測試結束。千餘人,通過者八十三人。
骨齡測試隊伍較短。負責的白發老嫗麵前懸浮青銅羅盤,緩緩旋轉,表麵刻滿符文。考覈者輪流上前,滴血於盤心。
莫衍排到隊尾時,前方剩二十餘人。
“血滴羅盤中心。”老嫗聲音沙啞,對每人重複同樣的話。
鮮血滴落,符文亮起,羅盤旋轉加速,浮現骨齡數字。
“十七,過關。”
“十九,過關。”
“二十六,超齡,退。”
輪到莫衍時,通過者已聚了七十九人。他咬破食指,血珠墜入盤心。
血被吸收。符文亮,羅盤轉三圈,浮現二字:二十。
“骨齡二十,過關。”
老嫗提筆記下。
莫衍走向通過者聚集區,站於人群最外側。
日頭偏西。最後幾名考覈者測試完畢——又淘汰兩人。白發老嫗合上名冊:“原地休息半個時辰,進行第三關。”
眾人安靜等待。
莫衍看向第三座石台。台上木牌書“體質測”,台下七八件法器罩著黑布。台前尚無長老。
半個時辰將盡時,紫袍長老自廣場東側走來。
麵白無須,步伐沉穩。他掀開黑布,露出法器:三麵銅鏡、兩尊石像、一塊玉璧、一隻陶甕。
長老先數了數通過前兩關者:“八十二人,比去年多三。”
他從懷中取出令牌,按入石台中央凹槽。令牌泛起青光,台麵浮現紋路,延伸開來,將八十二人所在區域圍成圓圈。
“第三關,體質測試。你們站在原地即可。”
紋路亮起。
莫衍感到無形壓力從四麵湧來,不針對肉身,直探體內道塵。力量溫和,卻帶引導之意。他體內《煉塵訣》自行運轉一瞬,複歸平靜。
十息後,人群中一聲悶哼。一少年臉色發白,體表泛起灰光——道塵外溢。
“道塵不穩,根基虛浮,不合格。”
紫袍長老宣佈。石台紋路微光一閃,將那少年送出圓圈。
緊接著,又有三人氣息紊亂。
“不合格。”
“不合格。”
“不合格。”
連續宣佈。每聲落,便有一人被送出圈。
半刻鍾後,圈內剩七十六人。
壓力驟變。
從溫和探查轉為輕微衝擊,帶著震蕩頻率。莫衍體內道塵微波,《煉塵訣》運轉路線穩固如石,震蕩觸即散。
又有五人淘汰。一人吐血,被攙扶離開。
壓力再變。
此番似無形水流滲入經脈,探查道塵運轉細節。莫衍保持基礎周天運轉,不加速不減速,任由流過。
三息後,滲透消失。
圈內剩六十八人。
紫袍長老揮手,紋路暗下。他取最小銅鏡,走至圈邊。
“逐個測試。”他看向最近一名青年,“伸手觸鏡。”
青年按掌於鏡背。
銅鏡無反應。
“無特殊體質,過關。去登記。”
青年走向石台側——不知何時已設木桌,兩名外門弟子坐於桌後,麵前有名冊與木牌。
測試繼續。
銅鏡偶亮微光:鏡麵泛綠、土黃、水藍。紫袍長老依光色宣佈:
“木屬親和,中等,過關。”
“土屬親和,下等,過關。”
“無特殊體質,過關。”
大多數人觸鏡無反應。
輪到布衣少女林雨。銅鏡亮柔和水藍光,持續三息方散。
“水屬親和,上等,過關。”
少女露笑意。
測試過半,一瘦高少年觸鏡時,鏡麵爆刺目金光,持續五息。
“金屬親和,極等,過關。”
長老難得點頭。
莫衍排於隊後。
前有一人觸鏡,鏡麵泛暗紅光,隻閃一瞬即滅。
“火屬親和,中等,但帶微弱煞氣。過關,入外門後需每月至刑堂報備。”
那人臉色一白,低聲應“是”。
輪至莫衍。
他上前,右手按鏡背。
觸感冰涼。
一息。
兩息。
銅鏡無反應。
三息。
紫袍長老欲開口言“無特殊體質”,鏡麵忽泛起極淡灰白光暈。
光暈淡至幾乎不見,若非正午陽光被旗幡遮出陰影,恐難察覺。它無色傾向,非五行之青赤黃白黑,亦無風雷異屬光澤。
僅灰白。
淡如鏡麵蒙最薄塵埃。
光暈持續兩息,悄散。
紫袍長老盯鏡,眉微皺。他拂鏡麵,注入一絲道塵,銅鏡正常亮青光——法器無礙。
他又看莫衍。
青年神色平靜,手已收回。
“你……”長老開口,卻頓住。
再看鏡。鏡麵光潔,無殘留波動。方纔那瞬灰白光暈,似錯覺。
但塵識境長老,不會生此錯覺。
沉默片刻,長老提筆記下幾筆,道:“體質……待察。先過關,入外門後另行複核。”
莫衍點頭,走向登記處。
此結果引微小騷動——前六十餘人,或明確定質,或“無特殊”,尚無“待察”之評。
騷動速平。此僅體質測試小插曲,不影響通過。
莫衍至木桌前。
外門弟子抬頭:“姓名?”
“莫衍。”
弟子翻名冊,找到名,提筆記“體質待察”,從桌下取三物:一套灰衣袍、半掌大木令牌、小布袋。
“外門弟子服飾一套,身份令牌一枚,本月例俸十枚下品塵石。”弟子推物,“令牌需滴血認主,憑此進出山門、領任務、兌資源。衣物破損可至雜物處補領,但扣貢獻點。”
莫衍接過。
衣物粗麻質,較雜役粗布稍好。令牌正麵刻“青玄”,背麵“外門”及編號“甲七六三”。小布袋沉甸,內十枚棱角分明下品塵石。
“洞府?”
“外門弟子統一住西山弟子院,四人一院。”弟子指廣場西側,“沿路走,見成排石屋即是。具體分配名單明日貼院門告示欄。”
莫衍點頭,將物收懷——雜役房舊衣,晨離洞府時已棄。
轉身離開石台。
午後未時,陽光偏西。廣場剩通過考覈六十八人,有聚談者,有急換灰衣者,有摩挲令牌者。
莫衍未停,徑直走向西側青石路。
路旁老柳垂枝。行約一裏,見成片石屋院落。每院有牆,內四間並排石屋,屋前小空地。院落依山而建,層層向上,約三四十院。最下幾院門口已站新晉弟子,看牆上告示——明日方貼名單,現牆空。
莫衍繼續上行。
至半山腰,選最邊緣一院。院門虛掩,推入,內空無一人。四間石屋門皆關,無鎖,僅簡單木栓。
他擇最左側那間。
推門入,室不大,長寬各約兩丈。靠牆石床、木桌、木凳各一。床無被褥,唯幹草墊。牆角積灰木盆木桶。
窗朝南,對遠山。
莫衍置物於桌,先取身份令牌。咬破指,血滴正麵。“青玄”二字微亮,吸血,令牌泛淡光澤,隱去。
認主畢。
他換灰外門衣袍,舊衣疊放床頭——雖棄雜役服,此件自封柳淵出時所穿粗布衣,仍留。
換衣畢,坐石床,開小布袋。
十枚下品塵石倒手心。灰撲顏色,較中品黯淡甚多,道塵濃度亦天差地別。他憶懷中塵石卡內尚有百枚中品塵石——還清草報酬,當萬枚下品塵石,足雜役幹八百餘年。
他將下品塵石收袋,置枕下。
畢,盤膝運《煉塵訣》。
此地道塵濃度不及收費洞府,然勝雜役房多矣。基礎周天運轉三十六圈,天色近黃昏。
門外傳腳步聲。
院門推開,人語由遠及近。
“……言體質待察,何意?”
“不知,過即可。你分何院?”
“甲十一院,你呢?”
“甲九院。走,先尋膳,聞外門膳堂飯菜勝雜役房……”
聲漸遠。
莫衍睜眼。窗外夕陽西下,遠山染暗金色。
他取出身份令牌。
木牌掌心微涼,正麵“青玄”二字暮色中泛淡幽光。
自今日起,他為青玄宗外門弟子,編號甲七六三。
窗外最後餘暉沒山脊,天色暗下。
石屋無燈,然塵身境目力可暗視。莫衍躺下,枕臂,視屋頂粗紋。
明日當有新安排、新任務、新規矩。
閉目。
識海深處,《封荒書》靜懸,書頁無風自動,翻至某頁停。頁現淡灰白紋,緩緩流動,勾模糊輪廓,似地圖一角,又似陣法區域性。
紋流十息,悄隱。
書靈白靈仍沉眠,無蘇醒痕跡。
夜深。
遠傳隱約鍾聲,乃內門晚課鍾,一聲接一聲,蕩群山間,終消散於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