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打裹成的包裹躺在莫衍手裏,布料粗糙,邊緣沾著暗色的泥漬。透過布料的縫隙,能看見裏麵透出的那抹暗沉的紫色——還清草的顏色,在昏暗的屋子裏顯得有些深邃。
王奎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包裹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抹貪婪,但很快又被恐懼壓了下去。剛才那一拳的力道還在胸口隱隱作痛,後背撞在床沿的地方火辣辣的,每一下呼吸都帶著鈍痛。
能修煉了。
這個念頭像根冰冷的釘子,紮進王奎的腦子裏。
雜役房裏五年,他見過太多人試圖修煉,但最終都失敗了。道塵淤堵體,那是比凡人還不如的廢物體質,連最基礎的《青雲引塵訣》都練不出氣感。可眼前這小子……
王奎的目光從包裹移到莫衍臉上。
那張臉還是清瘦,甚至因為昨天的折騰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平靜得嚇人。那不是裝出來的鎮定,而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他王奎會不會動手,不在乎這間屋子裏會發生什麽,甚至不在乎手裏那株可能值不少塵石的還清草。
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黃虎躲在王奎身後,右手已經腫成了饅頭狀,疼得他直吸冷氣。他拽了拽王奎的袖子,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意思很明顯——走。
王奎咬了咬牙。
他盯著莫衍,又盯著那個包裹,最後還是往後退了半步。
“行。”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嘶啞,帶著不甘,但更多的是認栽的憋屈。
“算你小子命好。”
他轉過身,不再看莫衍,也不再看那株還清草。黃虎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踉蹌著出了屋子,連踹壞的門都沒關。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夾雜著黃虎壓抑的痛哼和王奎低低的罵聲。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同屋的三個雜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但都縮在被子裏,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他們剛才目睹了全程,現在更不敢出聲,生怕惹到莫衍——這個一夜之間能修煉了、還一拳打飛王奎的“前透明人”。
莫衍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包裹。
短打布料粗糙,握在手裏有種紮實的觸感。他想起昨天在封柳淵深處,白靈沉睡後,自己憑著《丹錄》裏的指引,在迷霧裏找到這株草時的情景。暗紫色的葉片,脈絡泛著微光,生長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石縫隙裏,周圍寸草不生,隻有它孤零零地立著。
他當時伸手去摘,指尖觸到葉片的瞬間,能感覺到一股溫潤的涼意順著麵板滲進來,很舒服,但也很微弱,像是被什麽東西禁錮住了大部分藥性。
現在,這株草就在他手裏。
莫衍抬起頭,看向窗外。
封柳淵的方向依舊被林木遮擋,隻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晨光裏顯出深沉的青灰色。他想起昨天深入禁地時的霧氣,粘稠,沉重,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想起那道從深處湧來的古老氣息,冰冷,浩瀚,壓得人喘不過氣;想起白靈擋在他身前,銀發在氣息的衝擊下狂亂飛舞,最後化作流光沒入他眉心時的畫麵。
還有識海裏的變化。
那本封荒書,現在靜靜懸浮在識海中央,書頁緊閉,表麵流淌著暗金色的紋路。白靈沉睡在其中,氣息微弱但平穩,像是陷入了漫長的休養。而他自己丹田裏的那顆米粒核心,正持續散發著溫熱的道塵,沿著拓寬的經脈流轉全身,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力量感。
莫衍抬手,摸了摸懷中。
裏麵空空如也。
昨天帶進去的東西——那根削尖的扁擔當木棍,那片磨了五年的青石片,還有那本《青雲引塵訣》的抄本——全都在霧裏丟了。木棍不知道掉在了哪裏,青石片可能滾進了某條石縫,功法抄本更是早就在掙紮中不知所蹤。
五年裏積攢的、僅有的幾件東西,一天之間,全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平整,指節分明,除了剛纔出拳時微微發紅,沒有任何傷痕。這雙手昨天還滿是血口,今天卻已經癒合如初。凡蛻境第一層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這種遠超凡人的恢複能力。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很輕,拖遝,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
莫衍轉頭看去。
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扶著門框,慢慢挪了進來。是個老雜役,頭發花白,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睛有些渾濁,但眼神很溫和。他穿著和其他雜役一樣的粗布短衫,但洗得發白,袖口和肘部打著補丁,針腳細密。
老雜役看了看屋裏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子,碎了一地的陶片,灑得到處都是的水,還有牆角那個被王奎踢飛的木盆。
然後,他看向莫衍。
目光在莫衍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手裏的包裹上。
“還清草?”
老雜役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莫衍看著他,沒說話。
老雜役也不在意,慢慢走到牆邊,在沒被波及的床沿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他捶了捶自己的膝蓋,動作緩慢,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疲憊。
“王奎那小子,昨天一天沒見著你,以為你死在裏麵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莫衍。
“今天一早過來,是想最後確認一下,然後去執事處報個‘失足墜淵’,把這事了了。”
莫衍站在原地,握著包裹的手微微收緊。
老雜役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擺了擺手。
“放心,我不是來替他要東西的。”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那包裹上。
“隻是來告訴你一聲,這株草,是宗門任務牆上的最高等級任務。”
莫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最高等級?”
“嗯。”老雜役點頭,“懸賞一百枚中品塵石。”
屋子裏靜了片刻。
一百枚中品塵石。
莫衍知道塵石的兌換。在青玄宗,最底層流通的是塵米,一千塵米換一枚下品塵石,一百枚下品塵石換一枚中品塵石。雜役的月俸是一枚下品塵石,一年十二枚,幹上八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攢夠一百枚中品塵石。
而這一株草,值這個價。
“還清草,元階上品靈藥,隻生長在封柳淵深處。”
老雜役繼續說著,聲音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宗門裏外門弟子沒人敢接,內門弟子接了三個,一個重傷回來,瘋了;一個沒回來;最後一個回來了,但修為盡廢,現在在後山等死。”
他看向莫衍,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王奎讓你去,不是指望你真能采回來。他隻是借刀殺人——你死在裏麵,他省心;你活著回來,他拿草去交任務,一百中品塵石,夠他在外門打點關係,換個輕鬆差事了。”
“至於你……”
老雜役頓了頓,歎了口氣。
“你采不回來,死了,他報個失足,沒人會追究。你采回來了,他拿了草,你一個雜役,難道還敢去執事處告狀,說這任務是你完成的?”
屋子裏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鳥叫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隻剩下遠處隱隱約約的劈柴聲,一下,一下,悶悶地傳來。
莫衍低頭,看著手裏的包裹。
暗紫色的微光從布料縫隙裏透出來,映在他的手指上,泛著一種幽冷的光澤。
原來如此。
王奎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那株草本身,而是草背後的懸賞。而自己,不過是他借來的一把刀,用完了,扔了,或者折了,都無所謂。
莫衍握緊包裹,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他鬆開手,包裹重新垂在身側。
“多謝。”
他看向老雜役,聲音很平靜。
老雜役擺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動作依舊緩慢。
“我就是個快入土的老頭子,看不過眼,多說兩句。”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莫衍一眼。
“你現在能修煉了,是好事。但這株草……你自己掂量吧。”
說完,他佝僂著背,慢慢挪出了屋子。
腳步聲漸遠。
莫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包裹重新塞回鋪位下麵。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亮起來的天色,遠處山巒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封柳淵的方向依舊隱藏在林木之後。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出了屋子。
走廊裏空蕩蕩的,其他雜役要麽已經去幹活了,要麽還縮在屋裏不敢出來。莫衍穿過長廊,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出了雜役房所在的院落。
清晨的陽光已經完全灑了下來,照在青石鋪就的路麵上,泛著溫潤的光澤。遠處傳來練武場的呼喝聲,還有弟子們早課的誦經聲,隱隱約約,飄在風裏。
莫衍沿著小路,朝執事處的方向走去。
執事處位於外門區域中央,是一座三層石樓,灰白色的牆體,飛簷翹角,門前立著兩尊石獸,雕的是某種形似麒麟的異獸,蹲伏在地,目視前方。
此時正是清晨,執事處裏人來人往。有外門弟子進進出出,有執事弟子坐在櫃台後登記事務,還有幾個內門弟子站在任務牆前,低聲交談著什麽。
莫衍走進石樓。
裏麵比外麵看起來更大,一樓是個寬敞的大廳,地麵鋪著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對著大門的那麵牆上,掛滿了木牌,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從下到上排列,越往上木牌越少,顏色也越深。
那是任務牆。
最底層的木牌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掛滿了整麵牆的下半部分。上麵的任務大多是些雜役活計——劈柴、挑水、清掃、喂養靈獸,報酬從幾十塵米到幾枚下品塵石不等。
往上是淡黃色的木牌,數量少了一半,任務也變成了采集低階靈草、獵殺普通野獸、協助煉丹煉器等等,報酬在十枚到幾十枚下品塵石之間。
再往上,是深黃色的木牌,隻有不到一百塊,任務難度明顯提升——探索某些險地、獵殺低階妖獸、護送商隊等等,報酬開始以中品塵石計算。
而最頂端,隻有三塊木牌。
一塊暗紅色,一塊深褐色,還有一塊……
純黑色。
莫衍的目光落在那塊純黑色的木牌上。
木牌不大,隻有巴掌大小,但顏色沉得像是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它孤零零地掛在最高處,下方空出一大截,沒有任何其他木牌敢靠近。
木牌上刻著三個字:
**還清草。**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極深:
**元階上品靈藥,生於封柳淵。懸賞:一百中品塵石。**
而在木牌的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尚新:
**執行者:莫衍(雜役房)。**
莫衍站在任務牆前,仰頭看著那塊黑色的木牌。
大廳裏人來人往,有弟子接取任務,有弟子交還任務,有執事弟子高聲宣讀新的宗門通知。喧囂聲、腳步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充滿生氣的背景音。
但莫衍彷彿聽不見。
他隻是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麵自己的名字。
執行者:莫衍(雜役房)。
七個字,刻在那裏,像是一個烙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執事處。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手裏那株還清草的微光,卻彷彿透過布料,在他掌心裏留下了一抹冰涼的觸感。
一百中品塵石。
元階上品靈藥。
封柳淵。
執行者:莫衍(雜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