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破窗欞,斜斜地落進來,在地上拉出一塊歪斜的光斑。
光斑的邊緣恰好爬上莫衍的臉。
他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低矮的木梁屋頂,梁上掛著幾縷經年積攢的蛛網,在光裏飄著細微的塵。窗外的鳥叫聲斷斷續續,夾雜著遠處劈柴的悶響——那是別的雜役已經開始幹活了。
莫衍躺了一會兒。
然後他坐起身。
草蓆硌在背上的感覺依舊,身下的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同屋的三個雜役還在睡,呼吸聲粗重,有人翻了個身,嘴裏嘟囔著含糊的夢話。空氣裏有汗味、黴味,還有柴草堆特有的幹澀氣息。
一切都和過去五年裏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莫衍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
東邊鋪位的趙大壯,鼾聲最響;靠門的李二狗,蜷著身子;窗邊的劉老四,枕著手臂。三人都還睡著,沒人注意到他已經醒了,也沒人關心他昨天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的。
透明人。
莫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些被碎石和藤蔓劃破的口子已經不見了,麵板平整,隻有幾道淺到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痕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舊傷。腳底也沒有水泡,踩在地上時,隻有草蓆粗糙的觸感傳來。
他站起身。
動作很輕,但身體裏湧動的力量感卻是真實的。丹田處那顆米粒大小的核心微微發熱,道塵沿著拓寬的經脈自然流淌,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充盈而穩定的溫熱感。衣服還是昨天那身,破破爛爛,沾著泥汙和幹涸的暗色痕跡,但穿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之前的沉重與粘膩。
像是披著一層輕薄的殼。
莫衍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濕潤氣息。遠處的山巒在薄霧裏若隱若現,封柳淵的方向被層層疊疊的林木遮擋,隻露出一角灰濛濛的天。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自己的鋪位前。
短打還裹成一團,塞在草蓆下麵。他彎腰,伸手探進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尋常雜役早起時那種拖遝的、散亂的步子,而是急促的、帶著怒意的踩踏聲,由遠及近,直奔這間屋子而來。
莫衍的動作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向門口。
“砰——”
破爛的木板門被一腳踹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半扇,吱呀搖晃。
兩個人影闖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王奎。
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粗壯的小臂。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橫氣,但眼底卻有兩團明顯的青黑,像是昨晚沒睡好,又像是焦慮著什麽。他身後跟著黃虎,還是那副狗腿子的模樣,隻是眼珠子有點紅,大概也是一夜沒閤眼。
兩人衝進屋子,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裏掃視。
然後,他們的視線定格在莫衍身上。
王奎的腳步頓住了。
黃虎也跟著停下來,張著嘴,看著站在鋪位前的莫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屋子裏靜了片刻。
隻有窗外鳥叫聲還在繼續。
王奎的喉結動了動。他盯著莫衍,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然後,他側過頭,和黃虎對視了一眼。
黃虎的眼神裏也透著茫然和意外。
“喲。”
王奎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啞了些,但很快就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譏誚和壓迫感的語調。
“你小子命還挺大。”
他往前走了兩步,踢開地上一個空木盆,盆子哐當滾到牆角。黃虎也跟著往前湊,兩人一左一右,把莫衍堵在了鋪位和牆角的狹小空間裏。
“我要的東西呢?”
王奎伸出手,攤開掌心,動作理所當然,像是過去五年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莫衍看著他倆,沒有說話。
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正好落在王奎的半邊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細微的皺紋和那兩團青黑。黃虎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長,蓋住了莫衍腳下的一片地麵。
“聾了?”
王奎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裏的不耐煩開始往外溢。他往前又逼近半步,幾乎要貼到莫衍麵前,那股熟悉的、帶著汗臭和劣質煙草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問你,還清草呢?”
莫衍還是沒說話。
他的目光很平靜,落在王奎臉上,又移向黃虎,最後重新回到王奎攤開的手掌上。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掌心和虎口都有厚厚的老繭——這是常年使喚人、也常年動手打人的手。
過去五年,這雙手無數次落在莫衍身上。
“看來是沒采到。”
王奎嗤笑一聲,收回手,往腰上一叉。
“沒采到,還敢回來?老子昨天找了你一天,以為你死在裏麵了,正打算今天報個‘失足墜淵’了事。”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著莫衍破爛的衣服,眼神裏閃過一抹疑慮,但很快又被惱怒壓了下去。
“既然沒死,又沒帶東西回來……”
他朝黃虎使了個眼色。
“老規矩。”
黃虎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發黃的虎牙。他搓了搓手,往前一步,右手已經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朝著莫衍的肩膀抓去——這是他們慣用的起手式,先抓住,再往地上按,然後就是拳腳招呼。
動作很快,帶著熟練的狠勁。
但這一次,黃虎的手抓了個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莫衍肩頭的布料時,莫衍動了。
不是後退,也不是格擋,而是側身,移步。
動作幅度很小,幾乎隻是微微偏了偏肩膀,腳下向左側滑了半步。黃虎的手擦著莫衍的衣角掠過,帶起一股風,卻什麽都沒碰到。他自己因為用力過猛,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到牆上。
王奎愣了一下。
黃虎穩住身子,轉過身,臉上有些掛不住。
“好小子,還會躲了?”
王奎的聲音沉了下來,眼神裏的不耐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怒氣。他不再讓黃虎一個人動手,自己也往前邁了一大步,雙手同時伸出,一手抓向莫衍的衣領,另一隻手握拳,準備在抓住的瞬間就往肚子上掏。
這是他們對付不聽話雜役的慣用配合,一抓一打,從沒失手過。
兩人的動作幾乎同時到達。
但莫衍又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躲。
他抬起了右手。
動作很簡單,就是握拳,然後向前送出。
沒有蓄力,沒有呐喊,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就是那麽平平常常地一拳,迎著王奎抓過來的手,撞了上去。
“砰!”
悶響聲在狹小的屋子裏炸開。
王奎隻覺得一股巨力從手上傳來,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動的石牆,又像是被一頭發狂的奔馬正麵衝撞。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向後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木桌,桌子上的陶碗和水壺嘩啦碎了一地。他的後背狠狠撞在對麵床鋪的床沿上,脊柱傳來一陣劇痛,眼前瞬間發黑。
幾乎在同一時間,黃虎的拳頭也到了。
莫衍的左拳迎了上去。
又是一聲悶響。
黃虎的拳頭撞上莫衍的拳頭,卻感覺像是打在了包著鐵皮的硬木樁上。指骨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嗷”地一聲慘叫,整個人跟著向後跌去,和王奎滾作一團,兩人在碎陶片和灑了一地的水裏掙紮,半天沒能爬起來。
屋子裏靜了下來。
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陶片被壓碎的細微聲響。
莫衍站在原地,收回雙手,垂在身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指關節微微發紅,但麵板完好,沒有破皮,也沒有疼痛感。丹田裏的核心微微發熱,道塵在經脈裏平穩流淌,剛才那一拳消耗的力道,正在被快速補充回來。
他抬起頭,看向地上的兩人。
王奎終於掙紮著坐了起來。
他一手撐著地,一手捂著胸口,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剛才那一撞讓他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後背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這些,隻是死死盯著莫衍,眼睛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黃虎也爬起來了,捂著右手,指關節已經腫了起來,疼得他齜牙咧嘴。他躲在王奎身後,看著莫衍,眼神像是看見了鬼。
“你……”
王奎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喘了幾口氣,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然後,他再次看向莫衍。
這一次,他看得仔細了許多。
破爛的衣服還是那身,沾滿泥汙,甚至比昨天更破。但穿在這小子身上,卻不再顯得狼狽,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利落感。那張臉還是那張臉,清瘦,輪廓分明,但眼神不一樣了——過去五年,這雙眼睛總是低垂著,躲閃著,藏著隱忍和麻木;可現在,它就這麽平靜地看過來,沒有憤怒,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情緒,就像在看兩塊石頭,或者兩截木頭。
還有站姿。
過去莫衍總是微微佝僂著背,像是被什麽無形的重擔壓著。可現在,他站在那裏,背脊挺直,肩膀自然放鬆,雙腳穩穩踩在地上,明明還是那個瘦削的身形,卻給人一種……紮根般的穩定感。
王奎的喉結又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來這間屋子找人的時候。屋裏沒人,床鋪空著,他當時以為這小子終於死在了封柳淵裏,還暗暗鬆了口氣——畢竟逼雜役去禁地采藥,要是真鬧出人命,上麵查起來,他也得擔些幹係。所以他一夜沒睡好,今天一早又拉上黃虎,打算最後確認一次,然後就去報個“失足”。
可現在……
這小子不僅活著回來了,還……
王奎的目光落在莫衍垂在身側的雙手上。
剛才那一拳的力道,他切身體會到了。那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力氣。就算是最健壯的雜役,也不可能一拳把他這樣一個壯漢打飛出去,還撞碎一張桌子。
除非……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王奎的腦海。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連嘴唇都開始哆嗦。
“你……你你……”
他抬起手指著莫衍,指尖顫抖得厲害。
“你能修煉了?!”
聲音拔高,破了音,在狹小的屋子裏尖銳地回蕩。
莫衍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裏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王奎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屋子裏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之後,莫衍轉過身,彎下腰,伸手探進自己的鋪位下麵。
那團用短打包裹的東西,被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