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衍繼續向上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膝蓋的舊傷已經基本感覺不到了,腰側的鈍痛也在道塵的溫養下逐漸消散。隻有疲憊,像潮水一樣從骨髓深處湧上來,一波接著一波。
周圍的狂暴道塵還在撕扯他的身體,但程度在逐漸減弱。
起初是麵板上的刺痛感減輕了。那些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著的痛感,慢慢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摩擦感,像穿著粗糙的衣服在石頭上摩擦。然後是呼吸的變化——吸入的空氣不再像帶著碎玻璃,喉嚨的灼燒感在消退,肺裏的滯澀感也在減輕。
莫衍沒有停。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往上走。體內的道塵在緩緩流轉,每流轉一圈,就帶走一絲疲憊,注入一絲力量。但疲憊積累得太多了,從踏入封柳淵開始,到遭遇古老氣息,到白靈沉睡,他的精神一直緊繃著,現在終於到了極限。
但他不能停。
停下來,狂暴道塵會重新撕碎他。停下來,就可能永遠走不出去了。
所以他繼續走。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空氣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道塵變弱了,而是……變“正常”了。那種狂暴的、雜亂的、充滿攻擊性的感覺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相對平和的、緩慢流動的感覺。就像從暴風雨的中心走到了邊緣,風還在吹,雨還在下,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要撕碎一切的狂暴。
莫衍抬起頭。
霧還在,但顏色似乎淺了些。不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白,而是帶點灰,帶點透明感。能隱約看到更遠的地方——雖然也隻是多看到幾步而已。
他繼續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周圍的道塵已經基本恢複了正常。
不是完全平和——封柳淵畢竟是禁地,這裏的道塵濃度比外界高得多,流動也更快——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狂暴的狀態了。吸入時不再刺痛麵板,呼吸時不再滯澀,道塵在空氣中流動,溫順,平和,可以吸收。
但莫衍沒有吸收。
他繼續收斂著體內的道塵,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人,像一塊石頭,一個死物。這是白靈教他的——在禁地裏,盡量不要引起任何存在的注意。
路還在向上,坡度比之前陡了些。
莫衍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不是累,而是地勢變高導致的。他調整著呼吸的節奏,一步,又一步,繼續向上。
然後,他看到了那塊石碑。
石碑立在路的盡頭,像一扇門,一個界限。它是深青色的,表麵坑坑窪窪,布滿風化的痕跡。碑上沒有字,或者說曾經有字但已經被歲月磨平了,隻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
莫衍記得這塊碑。
他進來時見過它,在碑後踏入了封柳淵深處。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裏。
石碑就是界限。
碑後是禁地深處,狂暴道塵肆虐,古老氣息潛伏。碑前……應該是相對安全的外圍。
莫衍走到石碑前,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霧還在身後翻湧,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霧深處的那種壓迫感在逐漸遠離。古老的氣息,狂暴的道塵,還有白靈沉睡前說的那些話——都留在了碑後。
他轉回頭,看向碑前。
路還在延伸,向下,消失在霧裏。但霧的顏色更淺了,能看見更遠的地方。道塵的流動也更平和,和青玄宗後山其他地方的感覺差不多。
該出去了。
但莫衍沒有馬上邁步。
他想起一件事——還清草。
王奎讓他采的還清草,元階的草藥,葉子青灰色三片一組,莖暗紅色,根都有白毛。如果就這樣空手回去,王奎不會放過他。雖然他現在已經是凡蛻境修士,雖然白靈給了他《衍天訣》和《丹錄》,但雜役房的身份還在,王奎還是管事。
他需要那株草。
但去哪裏找?
莫衍站在石碑前,有些茫然。封柳淵這麽大,霧這麽濃,一株草……怎麽找?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識海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白靈——她還蜷縮在封荒書上沉睡,沒有任何動靜。是別的東西,像是……書頁翻動的聲音。
莫衍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識海。
黑暗的中央,封荒書懸浮在那裏,攤開著。白靈蜷縮在書頁上,銀發鋪開,睡得很安詳。但在封荒書的旁邊,或者說,在識海的另一個角落,有另一本書在緩緩翻動。
《丹錄》。
那本萬古丹道總綱,此刻正在自動翻頁。書頁嘩啦啦地響,像被風吹動,一頁,又一頁,翻得很快。然後,停在了某一頁。
頁麵上浮現出文字。
不是完整的文字,更像是某種資訊的碎片。莫衍“看”到了幾個關鍵詞——
還清草。
元階上品靈藥。
功效:——
功效後麵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再往下,是一行小字:煉製丹藥:——(未解鎖)。
然後是更具體的描述:葉子青灰色,三片一組;莖暗紅色;根都有白色細毛;生長於道塵濃鬱之地,喜陰,畏陽。
最後,是一個模糊的方向感。
不是影象,不是地圖,而是一種……指引。像有人在識海裏輕輕推了他一下,告訴他:往那邊走。
莫衍睜開眼睛。
《丹錄》在指引他。
他順著那個模糊的方向感,轉身,看向石碑右側的霧深處。那裏有一條更窄的小徑,幾乎被雜草掩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莫衍邁步,走向那條小徑。
小徑很陡,幾乎是貼著崖壁開鑿出來的,寬度隻夠一人通過。崖壁濕滑,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手扶上去直打滑。莫衍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了大概幾十步,小徑開始向下。
坡度很陡,需要手腳並用才能下去。莫衍蹲下身,像進來時那樣,麵朝崖壁,一點點往下挪。手掌在濕滑的苔蘚上摩擦,剛癒合的傷口又被蹭開,滲出血來。但他沒停,繼續往下。
下了大概三丈,坡度變緩。
莫衍站直身子,環顧四周。
這裏是一個小小的穀地,四麵被崖壁包圍,隻有一條小徑通下來。穀地不大,大概十丈見方,長滿了各種雜草和低矮的灌木。空氣裏的道塵濃度很高,幾乎是外界的兩倍,但很平和,適合修煉。
《丹錄》的指引感在這裏變得強烈了。
莫衍順著指引,走向穀地中央。
那裏有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地麵是黑色的泥土,濕漉漉的,長著幾叢苔蘚。在苔蘚的中間,長著一株草。
葉子是青灰色的,三片一組,像三把小小的扇子,在霧裏微微晃動。莖是暗紅色的,從泥土裏筆直地伸出來,大概到小腿的高度。靠近根部的地方,長著一圈白色的細毛,很密,很軟,像一層絨毛。
還清草。
和第二章王奎描述的一模一樣。
莫衍走到那株草前,蹲下身。
他沒有馬上采摘。而是先觀察了一下週圍——沒有其他類似的草,隻有這一株。它長在苔蘚中間,周圍沒有雜草,像是被特意清理過一樣。
《丹錄》的指引感在這裏達到了頂峰。
莫衍伸出手,握住還清草的莖。
莖很韌,像牛皮一樣,不容易折斷。他稍微用力,連根拔起。根部帶出了一小撮黑色的泥土,還有那些白色的細毛,在霧裏微微飄動。
草離開泥土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波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但莫衍感覺到了——像是某種平衡被打破了,穀地裏的道塵流動變得稍微紊亂了一些。
他沒時間細究。
把還清草小心地放進懷裏——和封荒書、青石片、《青雲引塵訣》抄本放在一起——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這次是上坡,比下來時更難。
但莫衍沒有停。他手腳並用,抓著崖壁上的凸起,踩著石縫,一點一點往上爬。手掌的傷口被反複摩擦,血滲出來,把苔蘚染紅了一小片。但他顧不上,繼續爬。
終於爬回了小徑的起點。
莫衍站在小徑口,喘了口氣。懷裏的還清草還在,沒有損壞。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穀地——霧已經開始重新籠罩那裏,還清草被采摘後留下的空位很快就會被雜草覆蓋。
然後他轉身,沿著原路返回。
回到石碑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是完全黑,而是那種傍晚時分的天色,灰濛濛的,帶著一種即將入夜的涼意。霧的顏色也從白轉灰,看起來更深,更重。
莫衍站在石碑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霧還在那裏翻湧,封柳淵還在那裏沉默。他進去了,活著出來了,還帶出了一株還清草,一個沉睡的書靈,三樣傳承,和凡蛻境的修為。
該走了。
他邁步,越過了石碑。
一步踏出,周圍的空氣徹底變了。
道塵的濃度恢複正常,和青玄宗後山其他地方一樣。霧也變淡了,能看見更遠的地方——山路蜿蜒向下,消失在樹林裏。遠處有鳥叫聲傳來,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封柳淵被留在了身後。
莫衍沿著山路往下走。
這次他走得很快。膝蓋不疼了,腰側不痛了,體內的道塵在緩緩流轉,補充著體力。但他還是很累,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疲憊,像要把人拖垮。
他沒有休息,一直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坡度緩,路麵平。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走半跑,像有什麽東西在追著他。
天色越來越暗。
等到他看見雜役房的輪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雜役房的院子裏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莫衍走到院門前,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爛,沾滿了泥土和血跡,手掌還在滲血,臉上應該也髒兮兮的。懷裏揣著還清草,還有更重要的封荒書。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了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
院子裏有幾個雜役弟子在打水,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是莫衍,他們的表情有些微妙——有驚訝,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漠然。
他們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打水。
莫衍穿過院子,走向自己那間屋子。
屋裏有三個人,都在。一個在補衣服,兩個躺在床上聊天。看到他進來,補衣服的抬起頭,愣了一下。
“莫師弟?”那人開口,聲音裏帶著不確定,“你……回來了?”
“嗯。”莫衍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王管事找了你一天。”那人說,語氣有些複雜,“說你沒按時回來,可能要……算了,你回來就好。”
莫衍沒說話。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草蓆還卷著,木板床露在外麵,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他把懷裏的還清草拿出來,看了看,草還很完整,沒有損壞。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脫鞋。
鞋子已經磨破了,鞋底開了個口子,腳趾露在外麵。襪子也破了,腳底磨出了水泡,有幾個已經破了,滲出血水。
他慢慢脫掉鞋襪,把腳放在冰涼的地麵上。
涼意從腳底傳上來,稍微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上滿是泥土,腳底的水泡又紅又腫。
屋裏很安靜。
補衣服的繼續補衣服,床上聊天的聲音也小了,像是刻意壓低了。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裏,經曆了什麽,為什麽這麽晚纔回來。
他就像個透明人。
莫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屋外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水很涼,他先喝了幾口,然後把手伸進去,洗了洗臉,又洗了洗手。
手上的傷口被水一衝,疼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停,繼續洗,把泥土和血跡都洗掉。
洗完了,他走回屋裏,重新坐下。
從鋪位下摸出那件替換的短打——早上走時係在腰間的,現在已經又髒又破了。他把它攤開,鋪在床上,然後把還清草小心地放在上麵,用衣服包好。
做完這些,他終於撐不住了。
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身體每一個部位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他慢慢躺下,倒在草蓆上,連衣服都沒脫。
草蓆很粗糙,硌著背,但此刻感覺像最柔軟的床。
他閉上眼睛。
呼吸逐漸平緩,心跳逐漸平穩,意識緩緩下沉。
這一次,沒有夢。
隻有深沉的、徹底的、安全的黑暗。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