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51章 一路順風 早點回家
新家的修建比預想中的還要快。
短短五日，憑借妖族們堅韌的本能、各族的通力協作，以及臨月宗後續派來專精建築與陣法弟子的協助
原本荒蕪的土地上已然矗立起一片錯落有致的屋舍群落。
雖然大多數房屋仍顯簡陋，多為木石結構，覆以厚實的草頂或處理過的獸皮，但已然足夠遮風擋雨，規劃出的街道雛形也初具模樣。
靈田被開墾出來，引來了清澈的溪水
幾處公共的廣場、議事廳和儲存物資的倉庫也已搭建完畢。
新萬妖界的雛形，如同一顆頑強鑽出凍土的新芽，在這片曾被遺忘的古老戰場上，顯露出勃勃生機。
一些年輕的妖族，在長輩和同伴承擔了大部分基礎勞作後，已經可以在新開辟的修煉場地上，重新開始日常的吐納與武技演練。
空氣中充盈的、被梳理過的活躍靈氣，讓他們進步的速度甚至比在舊地時更快了幾分
臉上也重新煥發出屬於年輕生命的朝氣與專注。
能有如此快的進度，雲疏、墨宸等人的協調與助力功不可沒
臨月宗後續增援的弟子們也帶來了人族在土木、水利上的精巧技藝，與妖族的蠻力、對自然的親和力相結合，效率驚人。
然而，在一片熱火朝天、逐漸成形的建築群中，有一塊地方卻始終保持著原樣——
鳴辭用毒煞圈出的那片空地。
木牌依舊孤零零地插著，淡紫色的毒霧無聲縈繞，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裡麵的空地空空如也，連根草都沒長，與周圍日漸完備的景象格格不入。
秦子川又一次巡邏路過這裡，忍不住對著那片毒霧圈起的地方嘟嘟囔囔
「這死毒蛇！光占著茅坑不拉屎！」
「地方圈了，人影不見，房子也不修！」
「他想乾嘛？等著房子自己從地裡長出來嗎？」
璃淵剛從自己臨時開辟的獨立空間蘇醒，聞言連眼神都懶得給秦子川一個。
這句話，已經成為過去五日裡，秦子川每天必說至少一次的「日常任務」，璃淵早已自動遮蔽。
他方纔在獨立空間中短暫入定，運轉靈力周天，試圖平複連日來開辟新界帶來的巨大消耗與心口封印的隱痛。
此刻雖麵色依舊略顯蒼白，但眼底深處的疲憊感消散了些許，周身那令人心悸的虛弱感也收斂了許多。
隻是，當他周身靈力自然流轉、帶起一縷極淡寒意的瞬間，站在一旁的秦子川還是下意識地默默移開了一步。
對於身負天火的鳳凰而言，璃淵的冰寒是深入骨髓、哪怕有真火護體也覺得「透心涼」的那種冷。
璃淵並未在意秦子川的小動作。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探入身旁微微蕩漾的虛空漣漪
先取出了一根樣式簡單卻質地溫潤的冰藍色玉簪，動作熟練地將那一頭流瀉的銀發在腦後鬆鬆束起。
接著，他又從虛空中取出另一件月白色為底、邊緣繡有淺藍色冰裂紋路的交領長袍
換下了身上那件因連日奔波和施展法術而沾染了塵灰與靈光痕跡的舊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隻是每日清晨最普通的梳洗更衣。
秦子川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璃淵有空間靈根，但每次看著這家夥像變戲法一樣從「空氣」裡掏衣服換，還是覺得有點…
嗯，震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吐槽兩句
比如「都什麼時候了還換衣服」、「你這空間裡到底塞了多少件白袍子」之類。
但話到嘴邊，想起前幾日被凍成冰雕的「慘痛」經曆，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隻能默默移開視線，假裝研究這個空間到底怎麼形成的。
當璃淵穿戴整齊，重新轉過身時，已是銀發束起、廣袖垂落、一身清冷如玉的模樣。
他回頭看向秦子川，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詢問
「怎麼？」
秦子川正偷瞄他，猝不及防對上視線，連忙把頭扭得更開，語氣有些含糊
「沒…沒事！你這袍子…嗯，挺新的。」
璃淵也不深究，知道這隻鳳凰腦子裡大概又在轉些無關緊要的念頭。
他抬手，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邊緣泛著冰藍光澤的空間裂縫無聲撕裂開來，露出外麵新萬妖界晴朗的天空與忙碌的景象。
他要從這臨時開辟的調息空間出去了。
「誒誒！狐狸！你去哪？」
秦子川一看他要走，立刻忘了剛才的腹誹，連忙跟上。
兩人前一後踏出空間裂縫。
外麵，陽光正好。
已然初具雛形的新萬妖界展現在眼前
規整的屋舍，遠處田地裡彎腰勞作的身影，近處空地上切磋演練的年輕妖族…
而在靠近中央廣場的一片空地上，四道身影正在交錯縱橫，劍氣破空之聲清晰可聞。
是蘇挽星正在與墨宸、蕭淩絕、司夜三人練劍對打。
看得出是切磋喂招，並未生死相搏，但氣氛卻異常認真。
蘇挽星手持憶魂劍，身法靈動如遊龍，暗金色的龍力纏繞劍身，時而厚重磅礴，時而迅疾如電。
她顯然在嘗試將新獲得的力量更圓融地融入劍招
每一劍揮出，都隱隱帶有風雷之勢，卻又努力控製著不使力量過於外放，傷及周圍新建的屋舍。
她的對手是三人。
墨宸手持振雲劍，劍法嚴謹縝密，步步為營。
金色的劍光往往後發先至，總能精準地格擋或引導開蘇挽星的攻擊
同時以精妙的劍招逼迫她不斷調整身法，鍛煉其臨陣應變與力道掌控。
蕭淩絕則完全沉浸在「劍」本身之中。
他並未動用太多花哨的靈力，隻是將自身對劍道的理解發揮到極致。
孤鴻劍在他手中的每一劍都簡潔、直接、高效，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淩厲意誌。
他的劍招往往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襲來
逼得蘇挽星必須全神貫注，將感知提升到極限，才能勉強跟上那羚羊掛角般的劍路。
司夜的戰鬥方式則最為詭異。
他幾乎不與蘇挽星正麵交鋒，身形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戰團外圍遊走不定。
暗影靈力在他手中化為最致命的匕首與陷阱，時而從蘇挽星腳下的陰影中刺出陰冷一擊，時而在她閃避的路徑上佈下粘滯的影縛。
他的存在，極大地鍛煉了蘇挽星對周圍環境、尤其是光影死角的感知與警惕。
三人配合默契，雖是以三對一，卻很好地控製著節奏和力道，更像是一場針對性的高強度訓練。
蘇挽星顯然受益匪淺，額角見汗，呼吸微促，但眼睛卻越來越亮
劍招也從最初的稍顯滯澀，變得越發流暢自然，對龍力與劍氣的結合也越發得心應手。
璃淵站在不遠處，沒有選擇打擾。
他心念微動，周身氣息便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彷彿隻是遠處背景的一部分
連帶著他身邊的秦子川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隔絕了存在感。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秦子川摸著下巴，赤金色的眼睛裡閃過讚賞
「小挽星進步不小啊。」
「這龍族的力量，倒是跟她挺配。」
「墨宸他們這三個當師兄的，也挺會教。」
璃淵的目光一直落在場中那道纖細卻堅韌的身影上，冰藍色的眼底有極淡的柔光流轉。
看了一會兒，他轉身，示意秦子川跟上。
兩人收斂氣息，如同尋常散步般，在新萬妖界初成的街巷間緩緩行走，檢視各處的建設情況。
路過的妖族們見到他們，都會露出由衷的笑容，熱情地打招呼
「璃淵陛下！」
「鳳王殿下！」
秦子川麵對這些呼喚，臉上總會揚起爽朗的笑容，用力揮手回應
有時還會跟相熟的妖族開兩句玩笑，氣氛融洽。
璃淵則大多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神色依舊平靜。
秦子川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璃淵，低聲道
「誒，狐狸，彆那麼冷淡嘛。」
「大家可是都在呼喚你，開心點。」
璃淵有些疑惑地看了秦子川一眼，似乎不太理解「呼喚」和「需要回應」之間的必然聯係。
秦子川也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伸手抓起了璃淵垂在身側的手
舉起來，對著不遠處幾個正朝這邊張望、眼神亮晶晶的小妖崽，用力揮了揮。
璃淵：「……」他試圖抽回手，但秦子川抓得很緊。
那幾個小妖崽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得到了莫大的鼓勵。
周圍其他注意到這一幕的妖族也紛紛露出善意的、帶著些驚訝的笑容。
璃淵無奈，最終還是用了點巧勁掙脫了秦子川的手，收回身側，繼續麵無表情地往前走。
秦子川不以為意，跟在旁邊，得意道
「你看看，大家多熱情啊。」
「你可是陛下，偶爾親民一下又不會掉塊肉。」
璃淵沒有接話，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秦子川，若有所思地開口
「你想留在這裡嗎？」
秦子川正欣賞著路旁一株剛移栽過來、開著紫色小花的灌木，聞言一愣，隨即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怎麼？你要讓我當妖王？」
「我告訴你，我可不當！這擔子太沉，小爺我逍遙慣了，扛不起！」
璃淵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好笑，語氣平淡
「誰要你當妖王。」
秦子川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疑惑
「那你問我做什麼？你一般問這種問題，都是有想法的。」
「直接說，彆拐彎抹角，我腦子沒你們狐狸轉得快。」
璃淵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遠處天際，那裡是新萬妖界的邊界。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
「我會繼續離開萬妖界。」
這個回答讓秦子川猝不及防，他猛地轉頭看向璃淵
「你還要離開？」
「這裡才剛剛建好！你不是說……」
璃淵點了點頭，打斷他：「嗯。可能要去魔界。」
「魔界？！」
秦子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下，赤金色的瞳孔裡寫滿了震驚與不讚同
「那鬼地方混亂不堪，法則詭異，魔氣衝天，對咱們妖族特彆是咱們這種血脈的壓製可不小！」
「他們更不會歡迎任何非魔族的闖入者！你去那兒乾什麼？」
「我知道。」璃淵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那地方，有我需要的東西。」
秦子川皺緊眉頭，他知道璃淵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尤其是當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的時候。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你走了的話，我也不可能一個人留在這裡啊！多無聊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鬱悶
「而且你走了，我就隻能跟那條占了地方不露麵的臭毒蛇為伴了啊！想想就憋屈！」
璃淵看向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映出秦子川糾結的臉
「鳳族怎麼辦？」
秦子川愣了一下，臉上的煩躁和玩笑之色漸漸褪去，露出一絲罕見的凝重與…茫然。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害…能怎麼辦。」
「族裡長老們已經能獨當一麵。」
「新家園剛立，他們更需要的是安定，而不是一個整天想著往外跑的少主。」
他抬起頭，看向璃淵，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還帶上了一點豁出去的痞氣
「正好！跟你去魔界闖闖，說不定還能找到解決鳳族血脈隱患的辦法，不然……」
秦子川沒有往後說，但璃淵明白。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兩人默契地不再深談，空氣中隻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練劍聲和妖族勞作的聲音。
…
另一邊，空地之上。
「鐺！」
最後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響起。
蘇挽星借力向後飄退數丈，憶魂劍挽了個劍花，歸入鞘中
微微喘著氣，額發被汗水沾濕，貼在光潔的額角，但臉上卻洋溢著暢快而滿足的笑容。
墨宸也收劍而立，振雲劍悄然歸鞘。
他氣息平穩，看著蘇挽星，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微微點頭
「不錯，進步很大。對力量的掌控精細了許多，劍招銜接也更圓融了。」
蕭淩絕同樣收劍，他關注的點更在於劍道本身，言簡意賅地評價
「應變尚可，第三十七招『龍擺尾』轉『驚雷式』時，腰力可再沉半分，劍勢會更連貫。」
司夜無聲無息地從一處陰影中浮現，手中短刃消失，隻簡短地說了兩個字
「警惕，有提升。」指的是蘇挽星對他影襲的應對。
能得到三位師兄的認可，蘇挽星笑得更開心了，用力點頭
「嗯！謝謝師兄們指點！」
墨宸將振雲劍掛回腰間，似乎想起什麼，輕輕歎了口氣
「我沒在隱龍宗的這段日子，也不知道衛驚蟄那小子，有沒有老老實實修煉。」
蕭淩絕聞言，抱著孤鴻劍，認真思考了一下，開口道
「驚蟄…知道我出關了嗎？」
司夜在一旁，聲音沒什麼起伏地補充
「不知道。你出關時，他正在玉龍鎮『執行任務』。」
提到這個，墨宸的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想起了自己徒弟為了逃避加練，溜去玉龍鎮遊玩的往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牙癢癢的意味
「那小子！等我回去，定要好好檢查他的修煉！若是偷懶……」
蘇挽星在一旁默默乾笑，心裡為那位在作死邊緣試探的師侄點了根蠟
「小驚蟄……你自求多福吧……」
就在這時，雲疏含笑的聲音帶著清風般的氣息，從不遠處傳來
「小驚蟄的話…算算時間，他也該回來了。」
「以他的性子，怕是在外麵玩夠了，或者靈石花光了，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雲疏不知何時已處理完青鸞族的事務，踏著清風翩然而至，落在眾人麵前。
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淺青色勁裝，外罩同色紗衣，發髻簡潔，眉宇間帶著忙碌後的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從容與溫和。
墨宸見是師姐，神色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點了點頭
「他最好是已經回去了。」語氣裡的威脅意味卻絲毫未減。
蕭淩絕看向雲疏，問道：「師姐，這邊的事務已經忙完了嗎？」
雲疏落地站定，頷首道
「嗯，青鸞族後續的安置與發展，我已經與族中長老們交代妥當。」
「父親恢複得不錯，有古樹靈脈和族人照料，已無大礙。」
「我們…今日便可以啟程回隱龍宗了。」
出來時日已久，萬妖界巨變、封印之戰、遷徙立新…
一連串的大事耗儘了眾人的心力。
如今新界初定，百廢待興，但基礎已然打下，剩下的更多是需要時間與妖族自身慢慢經營。
他們這些「外人」，確實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墨宸對此並無異議，應道
「也好。是該回去了。」
離開宗門日久，他也掛念宗內情況，以及…某個可能正在逍遙快活的徒弟。
雲疏目光轉向墨宸，溫聲道
「對了，卿塵和蘇寒回隱龍宗了嗎？我這幾日忙，未及傳音細問。」
司夜在一旁開口
「回了。」
「我留在宗門的靈力印記有感應，他們二人約十二日前後已平安返回宗門。」作為常年隱匿暗處的影子，他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感知手段。
雲疏聞言，放心地點點頭
「那就好。此次變故，他們想必也經曆了不少。」她重新看向蘇挽星，笑容溫婉
「小挽星，你去跟璃淵說一聲吧？」
「我看這邊建設已步入正軌，暫時沒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了。我們也該告辭了。」
蘇挽星正要點頭應下，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彷彿貼著耳畔傳來
「不必，我已經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璃淵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身後跟著一臉「我看好戲」表情的秦子川。
璃淵徑自走到蘇挽星麵前，非常自然地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熟稔。
蘇挽星被他揉得腦袋晃了晃，有些無奈地抬手理了理被弄亂的頭發，小聲嘀咕
「頭發都亂了……」
璃淵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轉向雲疏，開口道：「你們要走了？」
雲疏失笑，點頭
「嗯，萬妖界已不需要我們再額外幫忙了，也該回隱龍宗看看了。」
「璃淵陛下接下來有何打算？是留在新界坐鎮，還是……」
她話未說完，璃淵已然給出了答案
「我與你們一起回去。」
最先驚訝的是蘇挽星。她猛地抬頭看向璃淵，杏眼睜圓。
她一直以為，新萬妖界初立，百事待興，璃淵作為妖王，至少要在這裡坐鎮一段時間，穩定局麵，帶領族群度過最初的艱難時期。
沒想到，他竟然說要一起回？
秦子川在一旁抱著胳膊，看蘇挽星驚訝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
「怎麼？不歡迎我們啊？」
「小挽星，彆忘了，還有我呢！」
蘇挽星這才注意到秦子川話裡的意思，更驚訝了
「秦子川！你也要離開嗎？鳳族這邊……」
秦子川擺擺手，語氣灑脫中帶著點賴皮
「那當然了！璃淵在哪我在哪！至於鳳族……」他頓了頓，笑容依舊燦爛
「長老們靠譜著呢，用不著我天天盯著。」
他這話半真半假，但蘇挽星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跟著璃淵了。
蕭淩絕的眼神則在璃淵說出「一起回去」時，微微一亮。
如果璃淵會離開萬妖界，前往隱龍宗…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隨時找這位深不可測的妖王切磋劍道了？
這個念頭讓他平靜的眼眸裡燃起一絲灼熱的戰意。
墨宸與司夜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神色。
經過封印之戰、海底同行、遷徙相助這一連串的生死與共，他們早已將璃淵和秦子川視作了可以信任的同伴與朋友。
璃淵實力深不可測，性情雖冷但重諾可靠
秦子川看似跳脫不羈，實則重情重義，關鍵時刻極為可靠。
隱龍宗並非閉鎖門戶，能有這樣的朋友來訪，他們自然是歡迎的。
雲疏臉上的笑容加深，眸中暖意盈盈，對著璃淵和秦子川鄭重一禮
「自然是沒有意見。」
「相反，隱龍宗上下，十分歡迎二位道友前來做客。」
秦子川得了這話，立刻眉開眼笑，下巴微揚，得意道
「哼哼！我就說嘛！不可能不歡迎我秦子川！」
蘇挽星看著秦子川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她悄悄挪到璃淵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踮起腳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問
「真的…要來隱龍宗嗎？」
璃淵微微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驚喜和一點點不確定的瑩亮眼眸，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變得清晰了些。
他也學著她的樣子，稍稍俯身
湊近她耳邊，用同樣輕的聲音回應，清冷的聲線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促狹
「嗯。師姐。」
「轟——」
蘇挽星的臉頰瞬間爆紅，一直紅到耳根！
這隻狐狸！他絕對是故意的！！
又羞又惱的情緒讓她忍不住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璃淵手臂一下，換來後者眼中更明顯的笑意。
就在眾人說笑、商議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妖族們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聚集了過來。
他們並非刻意圍觀，而是自發的、慢慢地從各自忙碌的地方走出，彙聚到這片中央廣場的空地周圍。
數量越來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包括了新萬妖界所有能行動的妖族。
他們手中，大多捧著一些東西
或是自家新收的第一茬靈穀，或是剛剛從附近山林采摘的鮮果
或是手巧的妖族編織的結實草繩、打磨的粗糙石器，甚至隻是幾朵開在廢墟上的野花……
東西不一而足，大多簡陋，卻都是他們眼下能拿出的、帶著心意的禮物。
為首的，是那位在遷徙途中曾鼓起勇氣詢問能否留下的羊角小妖，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妖。
小羊妖在幾位長輩鼓勵的目光下，再次鼓起勇氣
向前幾步，走到璃淵和秦子川麵前，仰起小臉，聲音清脆卻帶著竭力維持的鎮定
「陛下，鳳王殿下。」
璃淵和秦子川都是一愣，看向周圍不知何時聚攏的、沉默卻目光灼灼的妖族們。
「你們……」璃淵開口，冰藍色的眼眸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愕然。
秦子川也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大家怎麼都來了？」
「手裡還拿著東西…這是？」
旁邊其他小妖們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開口，聲音裡帶著興奮、不捨，還有濃濃的真誠
「我們知道陛下不會一直留下來！」
「我們是來給陛下送行的！」
「對！給陛下和鳳王殿下送行！」
蘇挽星、墨宸等人也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妖族們或許不擅華麗的言辭，但他們的情感，直白而熱烈。
為首的羊角小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彷彿在代表所有妖族發言：
「陛下！不論您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都會在這裡，守著新家，等著您！」
「陛下陛下！」一個頂著花環的小花妖擠到前麵，眼睛亮晶晶的
「下次您回來，也給我講講外麵的故事吧！就像那天晚上您跟我們說的那樣！」
一個猿族少年揮舞著拳頭，滿臉憧憬
「等下次陛下回來，教我們更厲害的修煉方法吧！我們要變得更強，保護好新家！」
一個沉默寡言的龜族老者，顫巍巍地捧著一枚光滑的鵝卵石，遞到璃淵麵前，聲音沙啞卻堅定
「陛下，帶上這個。」
「這是從咱們故土最後的海灘邊撿的。新家很好，但故土…我們也記著。」
這一句句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拙的話語，如同最溫暖的溪流，彙入璃淵的心湖。
他站在原地，銀發束起，月白的袍服在微風中輕拂。
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如同冰雪雕琢的臉上
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清晰地映出了周圍每一張或稚嫩、或蒼老、或堅定、或期盼的麵孔。
震驚、錯愕、茫然…
種種複雜的情緒，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向來沉靜無波的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沒有想過。
從未想過。
會有這樣一天，他庇護的子民，不是懷著敬畏與距離仰視他
不是將一切希望與責任理所當然地壓在他肩上，然後在他轉身時陷入恐慌。
而是這樣…
理解他可能的離去，真誠地為他送行，告訴他「我們會在這裡守著家，等你回來」。
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索求的信任與牽掛，對他來說，陌生得幾乎有些…灼燙。
秦子川也被這氣氛感染，眼眶有點發熱。
他用力眨了眨眼，掩飾住那點濕意
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彷彿被定住的璃淵，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喂，狐狸…說話啊。大家都等著呢。」
璃淵沉默了。
這沉默並不長，但在周圍無數道殷切目光的注視下，卻彷彿被拉得很長。
墨宸挑了挑眉，司夜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蘇挽星的心也提了起來，生怕璃淵會說出什麼過於冷淡的話，傷了大家的心。
隻有雲疏，似乎預見到了什麼，輕輕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動，顯然是在努力憋笑。
終於，璃淵抬眸，冰藍色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與他對視的妖族，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是一貫的平淡，甚至顯得有些…直接和笨拙
「我要走了。」
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補充了四個字
「過一陣回來。」
秦子川：「……」
他無語地扶額，差點想捂住璃淵的嘴。
就這？！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
比他想象的還要簡潔「凍」人！
墨宸和司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果然…是璃淵的風格。
蘇挽星也愣了一下，隨即莞爾。
是啊，這纔是璃淵。
不會說什麼煽情的承諾，不會描繪遙遠的藍圖，隻是陳述事實，給出一個簡單的時間預期。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
周圍的妖族們，在短暫的寂靜後，非但沒有露出失望或難過的神色，反而爆發出更熱烈、更真誠的歡呼與笑聲！
「好！陛下！我們等你！」
「陛下早點回家！」
「過一陣是多久啊？明年春天能回來嗎？」
「陛下要保重身體！」
「鳳王殿下也要常回來看看啊！」
他們的妖王，就是這樣的啊！
強大，沉默，做得永遠比說得多。
如果他突然說出長篇大論的溫情話語，或許反而會讓他們感到不適應和惶恐。
就是這樣簡單直接的「我要走了，過一陣回來」
才最像他們的陛下，才最讓他們感到踏實和安心——
陛下說了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
看著妖族們毫無芥蒂、甚至更加燦爛的笑容
聽著那一聲聲「早點回家」、「等你回來」的呼喊
璃淵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層亙古不化的寒冰，在這一刻，被這純粹而溫暖的情感，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秦子川則被大家的熱情感染，用力揮手，大聲回應
「放心吧大家！」
「我會看著這隻狐狸，不讓他亂跑！也會常回來看你們的！都把家守好了！」
送彆的氣氛熱烈而溫暖，沒有太多離愁彆緒，更像是一次家人外出前的尋常叮囑。
雲疏笑著搖搖頭，對墨宸等人示意。
墨宸會意，上前一步，對璃淵和秦子川道
「璃淵，子川，既然決定同行，那我們這便啟程？趁著天色尚早。」
璃淵點頭：「好。」
秦子川也收起了玩鬨的神色，點頭應下。
蘇挽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在廢墟上頑強生長起來的新家園，看了一眼那些依依不捨卻滿含祝福的妖族麵孔，心中充滿感慨。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
與師兄師姐們，還有璃淵、秦子川一起，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化作數道流光，衝天而起，向著隱龍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是初升的新界，與回蕩在風中的、真誠的祝福
「陛下——一路順風！」
「早點回家——！」
（萬妖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