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49章 共同目標 前往新家
夜色漸深,靈石燈的光芒在帳內投下安穩的光暈。
蘇挽星帶來的想法,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在璃淵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並非立刻就有了完美方案,但確實撥開了些許迷霧,指明瞭某個可能的方向。
「見證與承載……」璃淵低聲重複,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某種決斷正在緩慢成形。
他不再看地圖,而是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沉睡在海底的舊日山河,以及岸邊無數雙殷切又惶惑的眼睛。
「此事,需與各族細商。」璃淵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穩
「非我一言可決,亦非倉促可成。」
蘇挽星點頭:「我明白。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璃淵轉身,看向她:「你去尋雲疏、秦子川、墨宸、道月真人,請他們至我帳中。」
「蕭淩絕與司夜若方便,亦可同來。」
「好!」蘇挽星立刻應下,轉身快步走出營帳。
很快,接到通知的幾人陸續到來。
不大的營帳內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但氣氛卻異常嚴肅。
秦子川抱著胳膊靠在門邊,雲疏與道月真人坐在簡陋的木墩上
墨宸與蕭淩絕站在稍後,司夜則習慣性地隱在燈光邊緣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
璃淵沒有贅言,開門見山:「去留之議,已有定論。」
眾人精神一振,目光齊聚於他。
「此地靈脈受損,海水環伺,非長久安居之所。」璃淵的聲音清晰堅定,斷絕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遷徙,勢在必行。」
帳內一片寂靜,無人反駁。
這個答案殘酷,卻也在意料之中。
「然,」璃淵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
「遷徙,非棄舊如敝履。故土記憶,族群根源,不可隨山河一並沉沒。」
他略微停頓,將蘇挽星與蕭淩絕的見解,以及自己關於「見證與承載」的構想,簡明扼要地道出。
「故,在新家園開辟之前,」璃淵的目光變得深沉而有力
「吾欲行『刻影留魂』之儀。」
「刻影留魂?」秦子川皺眉重複。
「非真正攝取魂魄。」璃淵解釋
「而是集各族之力,以血脈為引,以記憶為墨,以殘餘的故土靈韻為基,共同『銘刻』一份屬於舊萬妖界的『影』。」
「此『影』,可容山河舊貌之片段,可納先輩故事之回響,可存血脈傳承之靈光。」
雲疏眼睛微亮:「陛下之意,是製作一件…或者一係列『傳承之器』?」
「將那些無法帶走的『根』,以另一種形式帶走?」
「正是。」璃淵頷首
「此儀需各族自願,獻出一滴蘊含記憶的精血或一縷本源,共同熔鑄。」
「過程或有損耗,且最終成物,或許僅能保留模糊的影跡與情感的共鳴,無法複現萬一。」
「但,這或許是告彆之前,能為未來留下的一點『故土之息』。」
道月真人輕歎:「此議甚好。」
「有形之土雖失,無形之根可續。」
「對生者,是一份慰藉;對逝者,亦是一種告慰。」
「我臨月宗雖為人族,若陛下不棄,願儘綿薄之力,提供一些穩固神魂、調和靈韻的陣法與材料。」
墨宸上前一步:「我可協助各族收集、整理他們希望留存的核心記憶與景象,儘量使其清晰、有序。」
蕭淩絕點頭:「劍氣可作塑形與凝練之用。」
司夜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我可確保儀式過程,靈力流轉無礙,陰影之處,亦可承載部分『暗麵』的記憶。」
秦子川抓了抓頭發
「行吧,聽起來比乾搬家強。」
「我們鳳族彆的不多,涅盤真火裡倒是帶點不死不滅的執念勁兒,拿來燒鑄東西應該夠格。」
雲疏微笑道:「青鸞族靈力中正平和,富含生機,可作調和與滋養。」
見眾人皆無異議,且各自找到了可貢獻之力,璃淵眼中閃過一絲慰藉。
「既如此,明日便由雲疏、道月、墨宸主持,向各族詳細說明此儀,自願參與,絕不強求。」
「同時,開始遴選新家園之地。」璃淵的目光落回地圖
「秦子川,你與我,需儘快動身,實地勘察這幾處備選。」
他指尖點向地圖上三處標記:一處位於大陸西北,群山環繞,地勢險要,有古老森林與地下靈脈遺跡
一處位於東方,毗鄰遼闊的人族平原邊緣,水係發達,相對開闊
她最後一處則在西南,瘴癘與靈秀並存,環境複雜,卻也蘊含著未被充分開發的原始靈力。
「好!」秦子川立刻應下。
「挽星,」璃淵看向一直安靜聆聽的少女
「憶魂劍靈性特殊,或可在此儀中,作為引動、觀察記憶的媒介。」
「方青月尚在沉睡,但劍體本身對『靈』的感應猶存。」
「此事,需你費心。」
「我明白,我會嘗試與劍溝通,做好準備。」
蘇挽星認真點頭。
「事不宜遲,各自準備吧。」璃淵最後道。
眾人領命,相繼退出營帳,步履匆匆,卻目標明確。
…
接下來的三日,營地開始了各自的忙碌。
雲疏、道月真人與墨宸逐一走訪各族,詳細解釋「刻影留魂」之儀。
起初有疑慮,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支援。
無數妖族,從垂垂老者到剛剛懂事的稚童,都鄭重地表示願意獻出自己的一份「記憶」。
狼族講述了他們世代守護的山林獵場,鹿妖描繪了開滿鹿角花的幽穀,禽族回憶了在特定氣流中翱翔的快意,水族則懷念著某條清澈見底的暗河…
墨宸帶領一些識字的妖族和臨月宗弟子,日夜不停地記錄、整理,將這些口述的記憶,與一些勉強儲存下來的舊物圖樣、地形殘片相結合。
蘇挽星則大部分時間守在安靜的角落,膝上橫著憶魂劍。
她閉目凝神,嘗試用自身的感知力,去輕輕觸碰劍身深處那縷微弱的靈性。
她並非要喚醒方青月,而是試圖理解「憶魂」的本質,引導這份力量,去感應、去連線那些即將彙聚而來的、海量而紛雜的記憶情感。
過程緩慢而艱難,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與劍,與那份沉睡的靈性之間,隱約建立起了一絲更緊密的、難以言喻的聯係。
秦子川和璃淵則在已闔,新篇待書。」
「今日,吾等攜故土之憶,赴新生之地。」
「此去,前路多艱,然——」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中燃起足以焚儘一切艱難困苦的決絕之火
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那屬於九尾天狐的浩瀚威壓,再無保留地釋放而出,與掌中「萬妖靈憶結晶」隱隱共鳴。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西南方向的虛空,沉聲吐出了蘊含無上法則之力的敕令
「吾言:」
「西南瘴癘,辟易!」
無形的法則波紋蕩漾開來,遠方天際,隱約傳來沉悶的轟鳴,彷彿有什麼汙穢陰毒之物,在法則之力下開始崩解消散。
「混亂靈流,歸序!」
第二道敕令,更清晰的靈力波動從西南方向傳來,原本狂暴無序的天地靈氣,彷彿被一雙無形巨手梳理,開始朝著相對穩定平和的結構轉化。
「以此憶為引,以吾力為基——」
璃淵掌中的「萬妖靈憶結晶」驟然光華大放,內部星河流轉,與璃淵浩蕩的妖力、江澤支撐的海神之力,乃至下方萬千妖族凝聚的信念與期盼,交織共鳴!
他向前,一步踏出,淩空虛度,聲音如同開天辟地的初雷,轟然響徹天地
「新土,顯化!萬妖之界,立!」
言出,法隨!創世之能!
轟隆隆——!!!
西南方向的天地,驟然色變!
遙遠的地平線上,浩瀚的靈力如同開閘洪流,奔湧彙聚!
大地脈絡在法則的牽引下隆隆改易,拔起新的山巒雛形,勾勒出河穀的走向,驅逐頑固的毒瘴,撫平暴亂的靈穴…
一片籠罩在混沌靈光之中、輪廓初現的嶄新地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於西南荒蕪險惡之地,被強行開辟、塑造、穩固!
景象恢弘壯闊,宛如神跡!
所有妖族仰望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望著那道淩空而立、以己身之力引動天地、開辟新界的銀發身影
無儘的震撼、激動、崇拜與希望,在胸中轟然炸開,化為衝破雲霄的、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陛下——!!!」
「新萬妖界——!!!」
蘇挽星站在人群中,望著天空中璃淵那彷彿承載了整個世界重量的背影,望著遠方那正在誕生的新土,握緊了手中的憶魂劍。
眼中,有淚光,更有無比璀璨的星火。
舊土已沉,記憶永存。
新萬妖界,於此奠基。
…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逐漸平息,但空氣中激蕩的希望與決心卻久久不散。
開辟新界的恢弘景象仍在西南天際演化,靈光交織,地脈隆響,如同天地初開的壯麗畫卷。
就在這時,妖族佇列中,有部分身影開始默默脫離主體,朝著另一邊已經整裝待發的臨月宗隊伍靠攏。
他們數量不多,約莫數百,種族各異,有羽翼未豐的年輕禽妖
有習慣了獨來獨往的豹族、狐族散修,也有幾個小型的、本就居無定所的遊商妖族。
他們大多背負著簡單的行囊,臉上沒有太多悲痛,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探索光芒,或是曆經滄桑後的淡然。
為首的是一位胡須花白、背著巨大龜殼的老龜妖,他步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道月真人和雲疏麵前,深深一揖。
「道月真人,雲疏少主。」老龜妖聲音緩慢清晰
「萬妖界遭此大劫,承蒙人族道友不棄,多方援手。」
「如今新界初辟,百廢待興,非我等所長。」
「老朽與這些同伴,閒散慣了,亦有些許謀生之技,願趁此機會,隨貴宗道友遊曆四方,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或許也能為人、妖兩族日後往來,略儘綿薄之力。」
道月真人連忙還禮:「龜老言重了。」
「天下之大,各有其道。」
「諸位願意遊曆,開闊眼界,亦是美事。」
「我臨月宗定當妥善安排,為諸位引路,提供便利。」
雲疏也溫言道:「新萬妖界雖立,但初期確需專注內務。」
「諸位在外,亦是萬妖界的眼睛與觸角。還望多加保重,互通音訊。」
這時,蘇挽星從璃淵身邊走了過來。
她看了一眼那邊準備啟程前往新界的龐大隊伍,又看了看這些選擇不同道路的妖族,心中瞭然。
她主動對雲疏和道月真人道:「師姐,真人,不如讓我送他們一程,也與臨月宗的師兄師姐們交流一下近來外界情況,再趕去新界與你們會合?」
璃淵的目光落過來,並未反對,隻是眼中有擔憂。
雲疏想了想,點頭同意:「也好。那便有勞小挽星了。萬事小心,早些回來。」
「放心吧師姐!」蘇挽星笑道,然後轉向那群準備遊曆的妖族,揚聲道
「各位,我是蘇挽星。」
「此去外界,或有新奇,亦有險阻。咱們結伴走一段,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年輕些的妖族們聞言,臉上露出興奮之色,紛紛應和。
年長的則沉穩許多,但眼中也多了幾分安心。
簡單的告彆後,這支數百人的「遊曆隊伍」便在部分臨月宗弟子的引領下,與主體遷徙大軍分道揚鑣,朝著東北方向,緩緩啟程。
蘇挽星走在隊伍一側,不時與身邊的妖族或臨月宗弟子交談幾句,身影漸行漸遠,融入初升朝陽的金色光芒裡。
目送這支小隊離去,主體遷徙大軍的氣氛更加凝重而專注。
璃淵收回目光,懸立於空中的身形緩緩落下。
「秦子川,前路探查。」他簡短下令。
「得令!」
秦子川毫不含糊,赤金色鳳翼展開,一聲長鳴,化作流光率先衝向西南方向,為後續大軍掃清可能存在的小股殘留瘴氣或不安定靈力漩渦。
「墨宸、蕭淩絕,維持佇列秩序,警戒兩側。」
「是!」墨宸與蕭淩絕領命,一左一右,劍氣隱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綿延的隊伍。
「司夜,遊弋斷後,清除尾隨痕跡,防備意外。」
陰影中傳來一聲簡短的應答,司夜的氣息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隊伍末尾。
「雲疏,道月真人,居中策應,照應老弱。」
雲疏與道月真人點頭應下,立刻組織青鸞族與臨月宗弟子,分散到隊伍各處,協助那些背負幼崽、或傷勢未愈的妖族。
璃淵最後看了一眼掌中那枚溫潤的「萬妖靈憶結晶」,將其小心收起。
隨即,他身形一動,並未飛得太高,而是保持在隊伍前方不遠處的半空,一個既能引領方向,又能讓所有妖族清晰看到的位置。
「出發。」
下一刻,黑壓壓的、望不到儘頭的妖族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這是一幅無比壯闊又無比沉重的畫卷。
最前方是體力強健、身形高大的種族,如巨象妖、犀牛妖、部分熊族
他們如同移動的山巒,踏平前方略微崎嶇的荒原。
緊隨其後的是各類走獸妖族,狼群沉默而有序,鹿群腳步輕靈卻堅定,虎豹威嚴地巡視著自己的族眾。
天空中,鳳族、青鸞族以及其他禽類妖族盤旋翱翔
羽翼劃過天際的聲音連綿不絕。
隊伍中段最為龐大,各種族混雜,卻奇跡般地保持著相對整齊的隊形。
老妖們被攙扶著,幼崽被父母馱在背上或抱在懷中,許多妖族眼中還含著淚光,頻頻回望早已看不見的「封印之海」方向,但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停頓。
隊伍兩側,墨宸與蕭淩絕的身影時隱時現,劍氣偶爾吞吐,驅散一些荒原上本能聚集過來的弱小凶獸或精怪。
他們的存在,給了隊伍堅實的安全感。
隊伍末尾,如同巨獸的尾巴,緩緩拖行。
一些行動極其遲緩的種族,部分樹妖,在同伴的幫助下沉穩前行。
陰影在隊伍最後方的地麵與空氣中無聲流淌,司夜抹去大軍過境的明顯痕跡,警惕著任何來自後方的窺探。
璃淵飛在隊伍斜前方,月白的袍服在長途跋涉的風塵中依舊顯眼。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太多動作,隻是那樣平穩地飛著。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定海神針。
無論隊伍中誰感到疲憊、彷徨,隻要抬頭看到前方那道身影,心中便會重新湧起力量。
路途並非坦途。
雖經璃淵言出法隨初步清理,西南荒原依舊殘留著燥熱、毒蟲、以及偶爾從地縫中溢位的混亂靈力。
隊伍中不時響起驅趕毒蟲的呼喝,或是對突然塌陷的小型地裂的驚呼。
但在有效的組織和彼此幫扶下,這些困難都被一一克服。
日頭漸高,又緩緩西斜。
遷徙的隊伍如同一條沉默而堅韌的洪流,碾過荒蕪,朝著那片被開辟靈光籠罩的、充滿希望卻也註定艱辛的新土,堅定不移地前行。
遠方,新萬妖界初顯的輪廓在蒸騰的靈光與改易的地氣中,已越來越清晰。
山巒的黛影,隱約的河穀走向,甚至能感覺到那裡正在變得濃鬱、有序的天地靈氣。
希望,如同黑暗中逐漸亮起的燈塔,指引著這條承載了無數傷痛與記憶的洪流。
而無論前方是荊棘遍地,還是沃野千裡,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在路上,向著一個共同的目標,邁出了回歸「家園」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