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48章 歸鄉之念 留住往昔
蘇挽星扶著璃淵,沿著海岸線往回走,沒走多遠,便見前方黑壓壓地聚集了許多妖族。
他們早已等在岸邊,一雙雙眼睛殷切地望著歸來的妖王
眼神裡有悲痛後的疲憊,有感激,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欲言又止的期盼。
看到璃淵的身影,許多妖族下意識地往前湧了湧,卻又像是懼怕著什麼,停在數步之外,隻是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低聲喊著“陛下”。
璃淵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蘇挽星攙扶著自己的手背。
蘇挽星會意,鬆開手,退後半步。
璃淵已然自己站穩,儘管臉色依舊蒼白,身形卻挺拔如鬆,將那絲虛弱深深斂入骨子裡。
他們很快走回岸邊。
臨月宗的弟子們正與一些較為冷靜的妖族一起,沉默而有序地安置著陸續搬運上岸的遺體,清理、辨認、做下標記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與鹽水的味道,更彌漫著化不開的悲傷。
妖族們圍攏過來,卻不敢靠得太近,隻是眼巴巴地望著璃淵,嘴唇翕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一個看起來隻有人類孩童七八歲模樣、頭頂還支棱著一對稚嫩羊角的小妖,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從妖群中擠出,跑到璃淵麵前。
他仰著小臉,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陛、陛下…新萬妖界…可以…可以就在這裡嗎?”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攥緊小小的拳頭,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喊出來
“我不想帶爹和娘離開這裡!”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寂靜。
有幾個年長的妖族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想要把小羊妖拉走,低聲嗬斥
“胡說什麼!彆打擾陛下!”
璃淵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妖族,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小羊妖身上,冰藍色的眼眸裡映出孩子倔強又悲傷的臉龐。
“你,”璃淵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嘈雜瞬間平息
“不想離開這片土地?”
小羊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但他使勁憋著
“這裡…這裡有好高好高的樹,我和爹爹一起爬過,差點摔下來,被娘親罵…”
“還有那邊的小溪,夏天可以摸魚…還有、還有我們家後麵的山坡,春天開滿了花,娘親最喜歡了…”
他語無倫次地述說著那些微小而鮮活的記憶,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敲在在場所有妖族的心上。
璃淵沉默著,目光緩緩掃過周圍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或傷痕累累的麵孔。
“你們,”他問,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也不想離開?”
妖族們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最初,在絕望和求生的本能下,他們渴望一個遠離這片傷心之海的新家園。
但當親人的遺骸真正被帶回眼前,當故土的記憶隨著孩子的哭訴洶湧而來,那份決絕的“離開”之心,悄然裂開了縫隙。
離開了,該去哪裡?
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能承載他們世代相傳的記憶嗎?
能長出故鄉的草木,流淌著記憶裡的溪水嗎?
新的“家”,真的能替代浸透了先祖氣息、埋葬著至親骨血的“故土”嗎?
迷茫、掙紮、對未知的恐懼,還有那份深植於血脈的依戀,複雜地交織在每一雙眼睛裡。
璃淵看到了那些掙紮。
他理解那份依戀,亦明白遷徙的必然與艱難。
此刻,他無法輕易給出承諾。
“此事,”他最終開口,聲音沉穩,撫平了躁動與不安
“容我想想。”
“我會給你們一個答案。”
此言一出,方纔沉默的妖族們反而惶恐起來,紛紛開口
“陛下!不用在乎我們的感受!”
“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是我們的錯,不該提這種要求!”
“是啊陛下,您定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璃淵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小羊妖毛茸茸的腦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
然後,他轉身,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
月白的背影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直,步伐平穩,卻讓目送他的妖族們心中湧起無儘的後悔與自責
他們怎麼可以如此不知足,繼續向已然付出一切的陛下提要求呢?
秦子川一直關注著這邊,見璃淵走向營帳,立刻對身邊的鳳族戰士吩咐了幾句,讓他們按部就班協助清理、安撫,自己則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雲疏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她與道月真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安排青鸞族弟子配合臨月宗進行後續工作,隨後望向墨宸等人。
墨宸沉吟片刻,率先開口
“我去各處走走,聽聽大傢俱體怎麼想吧。光靠猜測,無法真正理解。”
司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麼做?”
墨宸目光望向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神色複雜的妖族
“我…或許不算太難理解他們的想法。”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
“離家再遠,夢裡也總是舊時庭院。”
“哪怕有了新的屋舍,言談間也總會不經意提到‘以前我們那裡如何如何’。”
雲疏此時走了過來,恰好聽到這句話,若有所思地加入討論
“或許…還因為妖族大多壽元綿長。”
“對人族而言,幾十年、百年的故鄉記憶已足夠深刻”
“對我們而言,千百年的記憶烙印在血脈裡,故鄉的一草一木,都與漫長的生命曆程糾纏在一起,要剝離,談何容易。”
蕭淩絕一直抱著劍沉默,此刻蹙了蹙眉,他不太能理解這種過於細膩的情感羈絆,對他而言,劍與道所在之處,便可為立足之地。
司夜則垂下眼簾,陰影在他身周微微浮動
離家再遠也會想家嗎?
那自己呢?何處是家?
暗影之中,還是…他悄然抬眼,極快地掠過雲疏沉靜的側臉。
蘇挽星同樣心緒紛亂。
她既心疼璃淵又要麵對如此艱難的抉擇,也隱隱明白妖族們矛盾的心情。
理智告訴她,留在被海水包圍的破碎之地重建幾乎不可能,但情感上…
她忍不住想起青鸞族那棵儲存下來的古樹,想起小羊妖描述的“開滿花的山坡”。
新的修仙界疆域,哪裡能找到一片能完全接納如此龐大、特性各異的妖族,又能撫平他們失去故土傷痛的地方呢?
墨宸見幾人都陷入思考,便道
“你們先休息吧,我去問問。”他轉向雲疏
“師姐,你……”
“一起吧。”雲疏很自然地接過話,目光平靜
“多個人,多聽些聲音。小宸宸,走吧。”
她說完,率先轉身,朝著妖族聚集相對較多的南側臨時安置區走去。
墨宸聽到那聲久違的、帶著些許兒時調侃意味的“小宸宸”,耳根微不可察地熱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來了。”
蕭淩絕見狀,收起紛亂的思緒,看向還有些出神的蘇挽星
“心裡亂,練劍。一起?”
蘇挽星確實需要做點什麼來理清煩擾,便點了點頭
“好。”
兩人朝著營地外圍較為空曠的海灘走去。
…
營帳內,光線半明半暗。
璃淵站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獸皮地圖上,指尖無意識地在代表“封印之海”的大片藍色區域邊緣點劃,彷彿在丈量著什麼。
帳簾被猛地掀開,秦子川帶著一陣風闖了進來,臉上猶帶著未散的煩躁和擔憂。
“你怎麼想的?”
秦子川開門見山,走到璃淵旁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凳上,赤金色的眼睛緊盯著他。
璃淵的指尖停住,坦然回答:“不知。”
秦子川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紅的頭發
“以你現在的狀態,我堅決不同意你強行開辟什麼新界!”
“那根本不是損耗靈力的問題,是玩命!”
璃淵側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
“嗯,我明白。”
“明白你還……”秦子川噎住,深吸口氣,努力壓下火氣
“如果真的不能留在這裡,必須轉移”
“那我替你出去走一趟,看看這幾個可能的方位吧。”
他指著地圖上璃淵之前標記的幾處遠離海岸、深入現今大陸內部的區域
“總比一直盯著這破地圖乾想強。”
璃淵沒有應聲,目光依舊停在地圖上,卻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秦子川,你想離開嗎?”
秦子川一愣,看著璃淵近在咫尺的、蒼白卻平靜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些嬉笑怒罵、插科打諢的偽裝褪去,赤金色的眼底露出罕見的掙紮與晦暗。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
“可能是…不想吧。”
這片沉入海底的土地,不僅埋葬了鳳族無數子民,也埋葬了他的父王與母後
埋葬了鳳族輝煌的宮殿和梧桐林,埋葬了他年少時所有的記憶與喧囂。
璃淵瞭然,輕輕“嗯”了一聲。
秦子川卻像是被這聲“嗯”燙到,急忙抬頭,語氣急促地補充
“但是!該離開的時候也得離開!”
“故土難離,可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
“所以,狐狸,你彆因為我們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亂來!更不準硬撐!”
璃淵終於將目光完全從地圖上移開,看向秦子川,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有極淡的暖意流轉。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我知道。”
…
營地南側,臨時搭建的避風棚下,聚集了不少剛從悲傷中緩過神、正在領取簡單飯食的妖族。氣氛低迷,偶有低泣。
墨宸和雲疏並肩走來,並未刻意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們先走到一群狼妖旁邊。
為首的狼族老者認得墨宸這些日子協助排程物資,態度還算客氣。
“老丈,打擾了。”墨宸語氣溫和
“方纔陛下問起對去留的想法,不知您和族人們…究竟是何心意?”
“但說無妨,我們隻是想聽聽大家真實的想法,絕無他意。”
狼族老者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不遠處的海麵
“墨道長,雲疏少主…說實話,心裡亂得很。”
“想走,這地方看一眼都心痛;不想走…又能去哪兒呢?”
“我們狼族世代居於此山,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處水源。”
“換個地方,獵什麼,住哪兒,怎麼避開天敵和人族…心裡都沒底。”
“老了,怕折騰,也怕…忘了祖宗的地方。”
旁邊一個年輕的狼妖忍不住插嘴,眼眶發紅
“可我更不想把我阿兄一個人留在這冰冷的海底!如果新家很遠,以後…以後誰來給他送朵山花?”
另一邊,幾隻羽翼未豐的禽類小妖擠在一起,小聲啜泣
“我們飛不高…如果新家很遠,要飛很久很久嗎?會不會累死?”
“這裡…這裡雖然淹了,可天空還是那個天空…”
墨宸和雲疏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並不打斷。
他們又走到一群性情溫和的草食妖族中間。
一隻老鹿妖摩挲著手中一根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舊木杖,那是他兒子生前給他削的。
“這片林子,”老鹿妖聲音顫抖
“以前春天的時候,鹿角花會開滿山穀,我兒子最喜歡在那裡奔跑…”
“現在,林子沒了,兒子也沒了。去新的地方,就算有再美的花,也不是鹿角花了…”
一個兔妖少女小聲說:“我…我想我娘做的苔米糕了。”
“隻有我們以前家後麵那片背陰石頭上長的青苔,做的糕纔好吃。”
“彆處的苔,味道不一樣…”
聽著這些具體而微的思念,墨宸心中觸動更深。
他原本以為妖族們隻是籠統地不捨故土,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那份“不捨”是由無數這樣細小而堅固的記憶碎片構築而成的。
雲疏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溫潤,偶爾看向墨宸。
她能感受到身旁師弟聽得專注,那雙眼眸裡,盛滿了理解與共情。
她心中微動,似乎看到了當年那個被自己帶回、對世界充滿不安卻又努力想理解一切的少年,已經成長為能夠沉穩傾聽他人疾苦的可靠男子。
離開這群妖族稍遠些,墨宸低聲對雲疏道
“師姐,我好像…更明白一些了。”
“他們不是抗拒新生,是害怕遺忘,害怕斷裂。”
“舊的根被強行斬斷,新的根不知能否紮下。”
雲疏點了點頭,海風吹起她頰邊一縷發絲
“嗯。所以,如果真的要遷徙,或許不止是搬去一塊土地那麼簡單。”
“可能需要想辦法…‘帶走’一些東西。”
“帶走?”墨宸疑惑。
“比如,故土的草木種子,特有的岩石,甚至…”
“一部分無法移動的靈脈氣息?”雲疏若有所思
“讓新的家園,留有舊日的印記。”
“這或許能緩解一些‘斷裂’之痛。”
墨宸眼睛微微一亮
“師姐說的是。”
“或許…還可以讓各族仔細記錄下故地的風貌、傳說、歌謠,在新的地方複現或傳承下去,讓記憶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雲疏看向他,嘴角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
“小宸宸果然細心。”
墨宸耳根又有些發熱,彆開視線
“是師姐提醒得好。”
…
另一邊,空曠的海灘上。
劍氣破空之聲與海浪聲交織。
蕭淩絕的劍法大開大合,剛猛淩厲,每一劍都力求精準完美,帶著一往無前的銳氣。
蘇挽星的劍招則靈動多變,暗金龍力與紫金雷光纏繞劍身,時而厚重如山,時而迅捷如電
她在嘗試將新獲得的力量更圓融地融入劍道之中。
一套劍法練畢,兩人收勢調息。
蕭淩絕看著蘇挽星額角的細汗和微微發亮的眼睛,開口道
“你的劍,比之前穩了,力道掌控也更精細。龍族之力,與你的劍意融合得不錯。”
能得到劍癡大師兄的認可,蘇挽星有些開心,但想到正事,笑容又淡了下去
“謝謝師兄。可是…心裡還是有點亂。關於新萬妖界的事。”
蕭淩絕歸劍入鞘,望向大海,瞳孔裡映著波光:“你想留在附近?”
蘇挽星搖頭:“我不知道。”
“理智上說,這裡被海水包圍,靈脈受損,重建難度太大,也未必安全。”
“但情感上…我理解他們。”
“看著璃淵那麼累,看著大家那麼難過,我也希望…能有個兩全的辦法。”
蕭淩絕思考問題的方式向來直接
“沒有兩全。”
“劍道一途,亦常麵臨抉擇。取此必舍彼,關鍵在於,孰輕孰重,且舍之後,能否持心不忘本初。”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若遷移,則需確保新地足以承載族群發展,安全無虞,此乃‘重’。”
“故土記憶雖‘重’,但若固守絕地而致族群衰亡,則是本末倒置。”
“至於記憶……”他看向蘇挽星
“你的憶魂劍,何以名‘憶魂’?”
蘇挽星一怔,下意識撫上腰間劍柄。
憶魂劍……方青月……
“重要的記憶,人與物,皆可承載。”蕭淩絕道
“若此地終不可留,那麼,在離去前,儘力記住該記住的,帶走能帶走的。”
“隻要傳承不斷,記憶不死,故土便不曾真正消亡。”
這番話從劍癡師兄口中說出,讓蘇挽星頗感意外,又深受觸動。
是啊,憶魂劍能留住方青月的魂靈,那麼,妖族是否也能用某種方式,留住關於故土的“魂”?
“師兄,你說得對。”蘇挽星眼神重新堅定起來
“無論如何選擇,都不能讓記憶被海水徹底淹沒。”
“或許……我們可以幫大家做些什麼。”
蕭淩絕點頭:“你想做便做。”
“練劍亦需心境通達。”
“此刻,再練一遍‘驚雷式’,你方纔第三轉力道泄早了半息。”
蘇挽星:“……是,師兄。”
…
夕陽西下,將“封印之海”染成一片沉靜的橘紅與暗紫,白日裡悲慟喧囂的營地,在暮色中也漸漸沉澱下來。
悲痛並未消散,但一種更深沉、更理性的思考,在許多妖族心中緩緩滋生。
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妖——包括那位狼族老者、鹿妖長老,以及一位龜族的智者
在族人們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彼此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最終一同朝著璃淵所在的營帳走去。
他們步履緩慢,背影在拉長的斜陽下顯得有些佝僂,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肅穆。
營帳內,璃淵依舊站在地圖前,隻是指尖不再點劃,而是靜靜懸停。
秦子川也沒離開,抱臂靠在一旁的支撐柱上,眉頭緊鎖,赤金色的眼睛望著帳簾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麼。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幾位老妖魚貫而入,對著璃淵深深躬身。
“陛下。”為首的狼族老者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愧疚
“黃昏已至,我等…思慮良久,白日之言,實屬不該。”
鹿妖長老介麵,語氣沉緩:“陛下為我們殫精竭慮。”
“我等豈能因一己私情、優柔寡斷,再讓陛下為難?故土雖好,然沉淪已定。”
“我等願聽陛下安排,遷徙新地。”
龜族智者最是年長,說話慢而清晰:“陛下,活水方能養魚,朽木難棲鳳凰。”
“萬妖界之未來,在於新生,而非固守殘骸。”
“白日那孩童年幼,所言乃是至情,我等老朽,豈能不如一稚子明理?”
“請陛下…不必再為我等彷徨之心所累。”
“無論新家園在何方,我等必竭力適應,延續血脈,不負陛下今日打撈遺骸、予我等告慰之恩。”
幾位老妖說完,再次深深行禮,姿態恭謹而決絕。
秦子川在一旁聽著,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些老家夥們…到底還是拎得清輕重。
璃淵轉過身,看著眼前幾位白發蒼蒼、眼中殘留著傷痛卻努力挺直脊梁的老者。
帳內昏暗的光線在他冰藍色的眼眸中流轉,片刻沉寂後,他開口
“情之所係,並非過錯。念舊,乃生靈本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你們能作此想,是為族群長遠計,我心甚慰。”
“遷徙非易事,適應亦需時日。”
“新家園之選定,我必斟酌再三,務求穩妥,不令爾等再受顛沛之苦。”
“多謝陛下體恤!”
幾位老妖聞言,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彷彿被挪開些許,眼圈又有些發紅,卻是釋然多於悲傷。
“去吧,安撫族人。具體事宜,不日將有分曉。”璃淵微微頷首。
老妖們再次行禮,恭敬地退出營帳。
就在他們掀開帳簾的刹那,一道身影正巧站在帳外,似乎正準備進來,見狀立刻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門口——正是蘇挽星。
她顯然是練劍歸來,額發還有些汗濕,手裡提著憶魂劍,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關切。
沒想到正碰上裡麵有人出來。
幾位老妖見到她,連忙停下腳步,客氣地招呼
“蘇姑娘。”
“各位長老。”蘇挽星也趕緊回禮
目光在他們臉上掠過,看到了那種沉重的釋然,心中瞭然。
老妖們沒有多言,點了點頭,便相攜著離開,背影融入漸濃的暮色。
蘇挽星站在帳外,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輕掀開簾子。
帳內,秦子川見她進來,挑了挑眉
“喲,練劍的小挽星迴來了?”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但少了些往日的跳脫。
璃淵也抬眼看向她。
“嗯。”蘇挽星走進來,先將憶魂劍靠在一邊
目光在璃淵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停留一瞬,然後看向秦子川
“你們…在商量事情?我是不是打擾了?”
“沒,剛說完。”秦子川擺擺手,指了指璃淵
“某些人正需要點新鮮想法,你來得正好。”
“你們聊,我出去看看那幫小子們收拾得怎麼樣了。”
他很識趣地找了個藉口,大步走了出去,帳簾落下,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角落一盞簡易的靈石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蘇挽星走到璃淵身邊,與他並肩看向那張地圖,卻沒有立刻提起妖族去留的難題。
她想了想,輕聲開口
“剛才…我和蕭師兄練劍時,也說起這事。”
璃淵側目看她。
“蕭師兄說,劍道取捨,需權衡輕重。”
“若新地足以承載未來,遷徙之‘重’便在於此…”
蘇挽星複述著蕭淩絕的話
“他還提到了我的劍。”
她抬手,虛指了一下靠在帳邊的憶魂劍
“師兄問,何以名‘憶魂’?”
“他說,重要的記憶,人與物,皆可承載。”
“若此地終不可留,那麼在離開前,儘力記住該記住的,帶走能帶走的。”
“隻要記憶不死,傳承不斷,故土便不曾真正消亡。”
璃淵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燈火的微光,似乎有細微的波瀾漾開。
“我覺得師兄說得有道理。”蘇挽星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己思考後的熱切
“而且…璃淵,你記得憶魂劍的能力嗎?”
她看向璃淵,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
“憶魂劍,可斬靈,亦可‘觀靈’。”
“‘靈’之一字,並非單指魂魄,更關乎本質、記憶、乃至…一處土地、一段時光凝聚的‘靈韻’。”
“方青月在劍中,他能做到的,遠不止戰鬥。”
她略微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
“他能‘看’到劍下之靈深層的記憶碎片,甚至…在某種層麵上與之共鳴、互動。”
“雖然以他現在的狀態,肯定做不到大規模施為,但這個方向…是不是意味著,有些東西,並非完全無法保留或轉移?”
蘇挽星說著,眼神卻漸漸冷靜下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當然,這隻是一個模糊的想法。”
“方青月現在沉睡,而且這種涉及記憶與靈韻的力量,恐怕也非輕易能為,更彆說覆蓋如此龐大的範圍和如此深重的情感了。”
她將自己和蕭淩絕的見解,以及由憶魂劍引發的模糊構想都說了出來
並非要給出一個具體的方案,更像是將心中紛亂的思緒傾倒而出,希望能為眼前之人提供一絲不一樣的視角。
璃淵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向那張地圖,又彷彿透過地圖,看到了那片沉沒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承載的萬千記憶。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記憶…靈韻…”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劃過一道極淡的冰藍軌跡。
“憶魂劍之能,確是一條路徑。”他看向蘇挽星,眼中是她熟悉的、陷入深度思考時的沉靜光澤
“非為修改或複刻,而是…‘見證’與‘承載’。”
“蕭淩絕所言不虛。”
“遷徙之重,在於存續。”
“故土之重,在於根源。”璃淵的語速很慢,似乎在一點點理清自己的思路
“若能於離去前,以某種方式,儘可能‘見證’此間山河舊影、血脈故事,並將這份‘見證’之物,作為傳承之基帶入新地…”
“或許,可慰藉離殤,亦可使新土,不至全然無根。”
他頓了頓,看向蘇挽星
“此事,需從長計議。”
“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為。”
“但…你與蕭淩絕所言,給了我一些方向。”
“謝謝你,挽星。”
蘇挽星看著他眼中重新凝聚起的、那種屬於決斷者的光芒,心中那點忐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並肩思考的踏實感。
她知道,璃淵並非被難題困住,他隻是在收集所有的碎片,拚湊出那個最艱難、卻也必須做出的答案。
“嗯。”她用力點點頭
“無論最後決定如何,需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幫忙的。”
璃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冰封般的眼底亦有潛在的柔情
帳外,暮色徹底四合,星光初現。
營地裡點起了更多的燈火,照著人們忙碌或靜默的身影。
關於未來的沉重抉擇,仍在黑夜中發酵,但至少此刻,帳內兩人之間流淌的,是一種無聲的信任與共同麵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