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47章 沉靜的海 歸家的魂
天矇矇亮,營帳內的光線依舊昏暗。
璃淵的手從攤開在簡陋木桌上的獸皮地圖上停了下來。
指尖下,墨線勾勒出的“封印之海”區域已經被標注了數十個細密的紅點
那是根據各族倖存者記憶拚湊出的、遺體最可能沉積的水域。
他的目光落在海岸線以東,一片相對開闊的深水區。
那裡曾是鏡花宮的外圍。
月域崩塌時,許多來不及逃離的妖族被捲入其中,最終沉入如今的深海。
那裡,是今日打撈的重點區域之一。
隻是…
璃淵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過標注的紅點,落在一片空白處
那是如今已被海水徹底覆蓋、昔日萬妖界中央山脈所在的位置。
新萬妖界,又該立於何處?
重建家園,並非簡單的搭建屋舍。
它需要靈脈滋養、地勢穩固、易守難攻,更要能承載各族妖類的習性,容納未來的發展與繁衍。
萬妖界疆域遼闊,各族原本散居各處,如今故土沉沒,要尋一處能令所有倖存者認可、並能長遠立足的新址,談何容易。
他的指尖在那片空白處輕輕點著,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思慮沉澱。
就在此時——
“就是今日了吧,你要打撈那些遺體。”
一個慵懶帶笑的聲音,悠悠地從識海深處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江澤。
“嗯。”璃淵在識海中平靜回應。
“怎麼樣,我的神力用著還順手?”江澤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我可是清晰感應到了哦,你昨日調動得不小。”
“尚可。”璃淵的回答依舊吝嗇。
靜海之瞳的黑暗中,江澤撇撇嘴,將手中把玩的珍珠高高拋起,又精準接住。
“那…考慮一下?我這海神之位,其實也挺無聊的,讓給你坐坐?”
他半真半假地打趣。
“沒興趣。”璃淵拒絕得乾脆利落。
“嘖,真沒勁。”江澤收起玩笑,聲音裡多了幾分正色
“小心些。你心口那東西,現在就是個暫時按住的。”
“今日動靜不會小,彆讓它‘嗅’到什麼不該嗅的味道。”
語畢,他便單方麵切斷了聯係。
璃淵眼簾微垂,心口處被暗藍光膜包裹的“黑洞”安分蟄伏,但江澤的警告他記下了。
他指尖微動,一絲冰藍靈光流轉,感受著體內那份浩瀚包容的外來神力
今日,它將是重要的支撐。
一個清脆的響指。
片刻後,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
一個響指。
“哢嚓……嘩啦……”
營帳中央,那尊保持著錯愕表情的秦子川冰雕,表麵的堅冰瞬間碎裂、融化,化作一灘清水滲入地麵。
“哈…哈…冷、冷死了…”
秦子川猛地大口喘氣,渾身濕透,頭發眉毛上還掛著冰碴子,抱著胳膊直打哆嗦。
他緩過氣來,第一件事就是氣呼呼地衝過來,一把揪住璃淵的衣領,赤金色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狐狸!!!”
璃淵任由他揪著,隻是微微抬眼,冰藍色的眼眸裡映出秦子川炸毛的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惡劣的弧度。
“清醒清醒。”他語氣平淡
“準備去打撈了。”
“你剛把我解開就讓我去乾活?!不去!”
秦子川更氣了,咬牙切齒
“我告訴你,要不是你現在狀態不行,我絕對拉你去封印之海乾一架!”
“凍我?你等著!”
“隨時奉陪。”璃淵輕輕撥開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襟
“不過現在,先去清點人手。”
“鳳族負責東側靜月湖區域,青鸞族和臨月宗協助西側礁石區。”
“其他小族,按昨日劃分的區域,各自負責鄰近水域。”
秦子川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一甩濕漉漉的袖子,認命般歎了口氣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我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問
“你呢?你親自下水?”
璃淵點頭:“我去中央區域。”
那裡沉沒最深,情況也最複雜。
秦子川皺了皺眉,想說什麼,但看著璃淵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行,那你…自己小心點。彆硬撐。”
“嗯。”璃淵應了一聲。
秦子川這才大步走出營帳,很快,外麵傳來了他招呼著鳳族族人集合。
璃淵獨自站在帳內,最後看了一眼地圖,將上麵的紅點位置記入心中。
隨後,他轉身,月白的袍服在晨光中掠過一道冷冽的弧度,掀開帳簾,走向外麵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
…
與此同時,蘇挽星的營帳內。
盤膝坐在簡陋床榻上的少女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周身縈繞的暗金色龍氣與紫金雷光如潮水般收斂回體內。
她睜開眼睛,暗金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帳內熠熠生輝,比之前更加凝實、深邃。
身後,一道凝實的龍尾虛影輕輕搖擺了兩下,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內那顆金丹的旋轉更加穩定有力,內部蘊含的龍力與天道之力交融得愈發圓融,境界壁壘已然鬆動。
距離金丹後期,隻差一個契機了。
蘇挽星心情愉悅,從床榻上一躍而起,活動了一下筋骨,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
她推開營帳的門簾,清晨微涼帶著鹹濕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抬眼望去,不遠處一棵枝乾虯結的古樹上,墨宸正抱劍坐在一根橫枝上,背靠著主乾,目光望著遠方初升的朝陽,不知在想些什麼。
“師兄!”蘇挽星揚聲喊道,快步走了過去。
墨宸聞聲回頭,見是她,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
“嗯,醒了?”
“是啊!”蘇挽星走到樹下,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感覺又邁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離後期不遠了!”
說著,她掌心一翻,一縷凝練的紫金色雷光跳躍而出,劈啪作響,散發出精純而淩厲的氣息。
墨宸感受到那雷光中蘊含的靈力,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淡淡一笑:“得意。”
他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走到蘇挽星麵前,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繼續修煉,也不要驕傲自滿。”墨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師兄的叮囑。
蘇挽星揉了揉被拍的腦袋
“知道啦,師兄!”
這時,營地中央的廣場方向,已經傳來了沸沸揚揚的人聲,顯然大家已經開始集結,準備今日的打撈行動。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抬步朝那邊走去。
邊走,蘇挽星邊開口問道:“師兄,你昨晚回來了嗎?”
“嗯,回來了。”墨宸答道。
“師姐呢?”蘇挽星又問。
墨宸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沒有。”
他的聲音平靜,但蘇挽星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樣。
她想了想,繼續說道:“這樣啊,畢竟雲族長好不容易醒了,師姐多陪陪也是應該的。”
墨宸聞言,側頭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雲族長醒了?”
麵對這個問題,蘇挽星才猛地想起來
自己昨晚慌慌張張跑回來,根本沒來得及跟師兄們說這件事!
她連忙點頭:“醒了!昨晚璃淵已經讓雲族長蘇醒了,就在青鸞族的古樹空間裡。”
墨宸沉默了。
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替師姐高興的欣慰,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迷茫。
璃淵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不,或許不是做不到,而是…他連站在師姐身邊、分擔這份擔憂的立場,都如此曖昧不清。
他的手臂無意識地輕輕搭在了腰間的振雲劍劍柄上,指尖微微收緊。
蘇挽星見墨宸不說話,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疑惑地詢問:“怎麼了,師兄?”
墨宸回過神,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
“沒事,隻是…有一些迷茫。”
“迷茫什麼?”蘇挽星追問。
兩人此時正好走到一處稍微僻靜些的營帳拐角。
墨宸原地站定,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帳篷,望向遠方那片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封印之海。
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困惑與掙紮
“小挽星…你說,我到底能為師姐做什麼呢?”
話一出口,墨宸就有些後悔了。
他怎麼能…把自己的煩惱和迷茫,說給小挽星聽呢?
她還是個需要被保護、被照顧的小師妹啊。
蘇挽星同樣停下腳步,站在墨宸身側,看著他清雋卻籠著淡淡鬱色的側臉。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
“師兄。”她開口道,聲音輕柔卻清晰
“雖然我無法回答你,具體能為師姐做什麼…”
“但是,我覺得,對於師姐來說,隻要我們都能好好活著,陪在她身邊,或許就已經足夠了。”
她頓了頓,覺得這個說法可能不夠具體,又補充道
“師兄,我們和師姐,就像我和璃淵一樣,都有一個無法迴避的不同之處——”
“那就是種族與壽命。”
蘇挽星淡淡一笑,目光也望向遠方,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無法跨越的天賦鴻溝,無法改變的壽命長短…”
“這些讓我格外珍惜和璃淵在一起的每一刻時光,哪怕是…一起麵臨生死的時候。”
“所以我想,對於師姐來說,師兄,其實你已經為她做了很多了。”她轉過頭,看著墨宸,眼神真誠
“這片營地的組織協調,物資的分配排程,還有與各族妖類的交涉溝通…”
“這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事情,都是師兄你在做。你已經為師姐分擔了太多太多了。”
墨宸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像是一道溫和的光,照進了他心中那片因掙紮而晦暗的角落。
從意識到自己與師姐種族不同、壽命有異的那一天起,從那份不該有的情愫悄然滋生開始,迷茫、掙紮、自我否定…
或許…師姐早就明白這一切?
或許,迷茫的,始終隻有他自己?
他看著蘇挽星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這個小師妹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的模樣,心中那沉重的鬱結,似乎悄然鬆動了一些。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真實的、釋然的淡笑。
蘇挽星看著墨宸臉上的笑容,卻像是看到了什麼稀奇景象,猛地後退了一小步,瞪大了眼睛。
“師兄……”她指著墨宸的臉,語氣誇張
“你、你有點可怕……”
墨宸:“……”
剛剛升起的幾分感慨瞬間被噎了回去。
他無語地瞥了蘇挽星一眼,扭過頭,繼續邁步朝廣場走去。
“走了,比我到的晚,晚上加練劍法。”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
“師兄!不公平!!”蘇挽星立刻哀嚎著追了上去
“我這是在開導你!你怎麼能恩將仇報!”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向營地中央。
蘇挽星腳下靈力微吐,身形驟然加速,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搶在墨宸前麵,“嗖”地一下率先衝到了廣場中央的集合點!
站定,轉身,對著剛剛趕到的墨宸,得意地叉起腰,揚起下巴。
“嘿嘿,師兄,這次是我先到!”
墨宸微微一怔,看著蘇挽星那副“快誇我”的小得意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驚訝。
剛才那一瞬間的速度…確實比他預想的要快上不少。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走上前,抬手,又是一記不輕不重的“啪”,輕輕拍在蘇挽星的腦袋上。
“得意。”語氣依舊淡淡的,但眼底有笑意。
“啊!師兄你又打我頭!”蘇挽星捂著頭抗議。
就在這時,一個幽幽的、幾乎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從兩人身側的陰影中傳來
“來的晚了。我是第一個。”
司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身影半融在晨光未及的角落,一雙沉靜的眼眸看著他們。
蘇挽星和墨宸同時轉頭。
“二師兄?你什麼時候來的?”蘇挽星驚訝。
“寅時三刻。”司夜如實回答
“巡視結界節點後,直接來了。”
蘇挽星:“……”
墨宸:“……”
寅時三刻?天都沒亮吧!
這算什麼第一個啊!
“你們在聊什麼?”一道帶著疑惑的聲音加入。
蕭淩絕手持孤鴻劍,從另一個方向走來,眼眸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蘇挽星捂著的腦袋上,劍眉微挑
“切磋?誰贏了?”
墨宸扶額:“大師兄,不是切磋…”
“那為何打頭?”蕭淩絕顯然不太理解這種“非切磋”情況下的肢體接觸。
“這是…師兄對師妹的關愛。”墨宸試圖解釋。
“關愛需要擊打頭部?”蕭淩絕更困惑了,他想了想,若有所思
“莫非是一種新的修煉法門?”
“通過外部擊打刺激靈台,加速靈力運轉?改日可以試試…”
“大師兄!不是這樣的!”蘇挽星連忙打斷他危險的思路。
幾人正說著,廣場前端一陣輕微的騷動。
璃淵和秦子川並肩走了過來。
秦子川已經換了身乾爽的衣袍,頭發也用法術烘乾了,隻是臉色還有些發青,時不時瞪一眼身側麵色平靜的璃淵。
璃淵對秦子川的怒視視若無睹。
他走到廣場前方稍高的台基上,目光掃過下方聚集的眾人。
原本還有些喧鬨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銀發月白的身影上。
“今日,我們將潛入封印之海,打撈沉沒的遺體。”璃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水域已按族屬和地域劃分。各族依照昨日分配的區域行動,相互照應,注意安全。”
“打撈過程中,若感應到異常能量波動或封印陣法的不穩定跡象,立即撤離,上報。”
他的目光落在秦子川、道月真人以及各族首領身上,微微頷首。
雲疏此刻也帶著部分青鸞族人趕到了廣場邊緣,璃淵目光掃過
“開始吧。”
秦子川深吸一口氣,赤金色的鳳翼在背後展開,率先化作一道流光衝向天際,聲音洪亮
“鳳族,跟我來!”
下方,鳳族戰士齊聲應和,紛紛展翼跟上。
青鸞族在雲疏的帶領下,也朝著西側礁石區方向飛去。
臨月宗弟子則在道月真人的示意下,分成數隊,跟隨協助各族。
其他妖族也各自集結,朝著劃分好的水域進發。
璃淵則獨自一人,走向廣場邊緣,麵向那片最為深沉、昔日王城所在的中央海域。
墨宸、蕭淩絕、司夜迅速交換眼神。
“墨宸,你去南邊,協助那些水性較弱的鱗族和貝族。”蕭淩絕語速很快,思路清晰
“他們需要精細的劍氣分開纏繞遺體的海藻和珊瑚。”
“司夜,北側礁石區地形複雜,陰影交錯,你潛行探路,清除潛在危險,引導猿族和熊族那些力量型的進行打撈。”
“我去西側,與青鸞、臨月宗協同,劍氣可破開較大障礙。”
“小挽星,你的龍族力量可以大幅度壓製殘留的煞氣,你負責周邊巡視。”
四人點頭,瞬間化作三道銳利光芒,射向不同方向。
璃淵走到岸邊,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無垠的蔚藍。
晨光漸盛,海麵上碎金躍動,卻掩不住下方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深沉。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對著海麵,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動天地靈力的韻律
“凝。”
言出法隨。
冰藍色的靈光自他周身自然流淌而出,隨著那一個字,天地間的水元之力被無形引動、塑形。
海麵以他站立之處為中心,無聲無息地開始“凝固”。
波濤平息,漣漪定形。
方圓數十裡的海水,彷彿瞬間變成了極致通透卻又無比沉重的琉璃。
光線穿透其中,毫無阻礙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傾倒的宮闕,破碎的街巷,沉沒的飛簷畫棟,以及…那些散落其間、保持著最後姿態的妖族遺骸。
璃淵的臉色幾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起。”
第二字吐出。
下方海域,那些被“凝固”之力輕柔包裹的遺骸,彷彿被無形的潮汐托舉,開始緩緩上浮。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無聲無息,卻震撼人心。
彷彿沉睡的古城,正在緩緩蘇醒它的子民。
此時,墨宸已巡視至東側一片淺灘。
這裡聚集著幾個水性較好但力量較弱的小族,如鯉妖族、龜族等。
他們正試圖打撈一片被水草和破損漁網糾纏的遺體區域,進展緩慢。
“我來。”
墨宸上前,振雲劍並未出鞘,隻是並指如劍,淩空虛劃。
數道凝練如絲的劍氣精準射出,無聲無息地切斷了纏繞的漁網與水草,卻又絲毫未傷及遺體。
隨即,他引動靈力,協助幾個小妖將遺體穩妥托出水麵,送上岸邊臨時鋪設的草蓆。
“多謝墨宸道長!”鯉妖族長感激道。
墨宸點頭,目光已掃向另一處。
那裡,一群蜥蜴妖正對著水下幾塊巨大礁石縫隙發愁,他們的族人遺體卡在其中。
墨宸觀察片刻,指揮幾個蜥蜴妖從特定角度同時發力,配合他一道巧勁劍氣,終於將遺體安然取出。
中央海域,打撈仍在繼續。
越來越多的遺骸浮出水麵,在湛藍海水中,構成一幅靜謐而悲壯的畫麵。
璃淵持續維持著言出法隨的狀態。
他臉色越發蒼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沉靜如淵,注視著下方每一具被托舉上來的身影。
蘇挽星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她原本在幫忙巡視周邊,防止有水下煞氣或殘餘月華乾擾,但此刻
她能感覺到,璃淵每一次言出法隨,都伴隨著浩瀚靈力的流轉與消耗。
璃淵周身的寒氣愈發凜冽,幾乎凝成實質的白霜在他月白的袍服邊緣悄然浮現。
她悄悄走上前,站到了璃淵身邊稍後的位置,沒有說話,隻是同樣望著海麵。
璃淵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施法。
隻是在又一次吐出“起”字,引導又一片區域的遺骸上浮後,他的右手,那始終對著海麵引動法則的手,微微向後移動了一寸。
然後,極其自然地,握住了身側蘇挽星垂著的手。
他的手心冰冷,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但握住的力道,卻穩定而堅定。
蘇挽星心尖一顫,反手緊緊回握。
她能感覺到,掌心相貼的瞬間,一絲微弱的、屬於她的龍力與生機,被璃淵汲取了過去。
不是掠奪,而是一種疲憊至極時,本能地靠近溫暖光源般的汲取。
很輕微,卻真實存在。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從她這裡獲取一點點支撐,卻又不想讓她擔心,所以隻是這樣握著,彷彿隻是一個簡單的、尋求安慰的接觸。
蘇挽星鼻子一酸,用力握緊他的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璃淵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更緊地回握。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隻是繼續望著海麵,再次低語
“歸。”
第三字,帶著更深的牽引之力。
那些已經浮到中層水域的遺骸,上浮的速度加快,且更加平穩有序,如同被無形的歸家之路引導,緩緩朝著各自族群聚集的岸邊區域漂移而去。
各處水域,打撈工作都已進入白熱化。
東側,秦子川率領鳳族以真火驅散陰寒,效率極高,大片遺骸已被轉運上岸。
西側礁石區,雲疏的身影在青鸞族人與臨月宗弟子中穿梭。
她剛以青鸞靈力淨化了一處被濃鬱死氣籠罩的水域,協助弟子們將幾具蒼狼妖的遺體小心搬運上礁石平台。
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回頭望去,隻見中央海域那驚人的“凝滯”景象,以及那道獨自立於岸邊、銀發飛揚的孤直身影。
她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有敬佩,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
她默默調息片刻,對身邊一位青鸞族長老囑咐幾句,便轉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營地中央的方向飛去
打撈已近尾聲,她需要回去協調後續的遺體安置事宜。
當她飛臨中央區域上空時,正好看到蘇挽星緊緊握著璃淵的手,兩人並肩立於岸邊的身影。
雲疏目光微凝,隨即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速度不減,徑直朝著營地內已開始搭建的臨時靈堂方向落去。
璃淵對雲疏的來去似有所覺,但他無暇分心。
中央區域最深處的廢墟,最後一批、也是最難打撈的遺骸,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它們被最沉重的梁柱和碎石掩埋,甚至與部分宮殿結構凝結在了一起。
璃淵深吸一口氣,這口氣息帶著冰寒的白霧。
他鬆開了握著蘇挽星的手。
蘇挽星感覺手心一空,那冰冷的觸感離去,卻留下了更深的擔憂。
她看到璃淵的側臉線條繃緊,額間那海神印記的光芒微微閃爍,變得有些明滅不定。
“分。”
璃淵的聲音比之前更低沉,帶著一種穿透物質的奇異力量。
言出法隨,作用於那些與遺骸凝結在一起的廢墟。
堅固的巨石無聲開裂,沉重的梁柱自然移開,破碎的瓦礫自動滑落…
所有非生命的障礙,都在那一個“分”字之下,被無形的力量柔和而堅定地剝離,卻絲毫沒有觸及到那些沉睡其中的遺骸。
終於,最後一具身披殘破祭司袍服的狐族老嫗遺骸,安然脫出,緩緩上浮。
當她也彙入上方那片漂浮的遺骸之列時——
整個昔日王城區域,再無遺骸沉眠於廢墟之下。
璃淵緩緩放下了手。
海麵上的凝滯開始緩緩消退,海水恢複流動,波濤重新起伏。
陽光灑在漂浮於海麵的無數遺骸上
岸邊,早已守候在此的各族妖族,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痛哭與呼喊。
“阿爹!那是阿爹的衣服!”
“姐……姐姐!”
“族長!!”
璃淵站在原地,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蘇挽星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任由她支撐著自己一部分重量。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周身寒氣四溢,彷彿剛從萬載冰窟中走出。
額間的海神印記光芒黯淡下去,但依舊持續傳來微弱的、支撐性的神力流動。
秦子川從東側飛來,渾身濕透,臉上帶著疲憊
看到璃淵的樣子,眉頭緊鎖,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宸,司夜,蕭淩絕也從巡視中歸來,對璃淵點了點頭,示意各處小族已基本完成打撈,未有大問題。
雲疏此時也從安置區匆匆趕回,落在眾人麵前。
她氣息微促,顯然也是忙碌不停,看向璃淵的目光帶著關切
“陛下,後續安置已開始安排。您……”
“無礙。”璃淵打斷她
他借著蘇挽星的攙扶站穩,目光掃過海麵上那些終於得以重見天日的子民
掃過岸邊悲慟卻也有了一絲慰藉的族群,最後望向更廣闊的天空與海域。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藉助最後一絲靈力,傳遍整片海岸
“今日,我們接他們回家。”
“帶他們,入土為安。”
“而後…便是新生。”
話音落下,海風嗚咽,悲聲如潮,卻也有一股沉甸甸的、屬於生者的力量,在淚水中凝聚,在朝陽下升起。
璃淵說完,身體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隨之抽離。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回營。”他對身旁的蘇挽星低聲道,也將這句話,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挽星用力點頭,扶著他,轉身朝著營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後,是沉靜的海,與終於歸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