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44章 萬妖歸宿 來日方長
營地另一側,靠近堆放藥材的簡易棚屋旁,蘇挽星找到了正在分揀草藥的水月。
“水月!”蘇挽星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歉意
“抱歉抱歉,今天說好晚點來找你,結果…錯過了時辰。”
水月聞聲抬起頭,見是蘇挽星,臉上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搖了搖頭。
她手裡還拈著一株瑩白的月光草,動作嫻熟地剔除根部的泥土和枯葉,放入旁邊的竹簍中。
“沒事的,挽星。”水月的聲音柔和
“我那時也在忙。而且…”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營地中心篝火最明亮的方向,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之前妖族們因璃淵歸來而聚集的喧囂餘韻
“我從其他妖那裡聽說了,璃淵陛下回來了。大家都很高興。”
她的語氣真誠,眼底也帶著真切的笑意,是發自內心地為蘇挽星感到高興。
經曆了封印中的生死離彆,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至親至愛平安歸來的那份珍貴。
蘇挽星看著她的側臉和手中熟練的動作,心中微暖,也鬆了口氣。
她挨著水月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看著篝火光芒下她分揀草藥的專注側影。
“嗯,他回來了。”蘇挽星低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憶魂劍劍柄,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微弱但穩定的脈動
“雖然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但他回來了,這就夠了。”
水月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背負和消化的東西,過多的探詢有時反而是一種負擔。
她隻是安靜地聽著,手中的動作不停,月光草、止血藤、寧神花……
一株株草藥在她指尖變得乾淨整齊,分門彆類。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話題從草藥的習性,到營地這幾日的瑣事,再到對未來的模糊設想。
聊著聊著,蘇挽星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棚屋外圍的陰影處。
那裡,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已經徘徊了好一陣子,似乎想靠近,又有些躊躇。
是臨月宗那位姓林的師弟,之前雲疏差他去給道月真人報信的那位。
蘇挽星記得他看向水月時眼中那複雜的神色。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小包東西,在那邊轉來轉去,時不時朝水月這邊瞥一眼,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蘇挽星心中瞭然,也不想讓這位林師弟太過尷尬,更不願打擾可能即將發生的同門敘話。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著璃淵去鏡花宮遺址也有一段時間了,不知何時能回。
那與其在這裡乾等,不如去海邊邊修煉邊等。
想到這裡,她站起身,對水月笑道
“水月,我先去海邊那邊看看,順便修煉一會兒。”
“你這邊…好像有訪客哦。”她朝林師弟藏身的方向眨了眨眼。
水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位同門師弟,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複平靜。
她點點頭,對蘇挽星溫聲道
“好,你去吧。自己小心。”
“嗯!”蘇挽星揮揮手,轉身朝著營地外圍、靠近懸崖的方向走去。
她沒走多遠,剛繞過幾頂營帳,就迎麵撞上了正晃悠著往回走的秦子川,臉上還帶著點酒意未散的慵懶
“喲,小挽星!”秦子川看到她,眼睛一亮,幾步湊了過來
“大晚上的,這是要去哪兒?找狐狸?”
“算是吧,”蘇挽星點頭,又補充道
“也想去海邊修煉一下,這幾天感覺體內力量有些滯澀,想活動活動筋骨。”
“修煉?活動筋骨?”秦子川摸了摸下巴,赤金色的眼珠轉了轉,忽然來了興致
“巧了,我剛才喝了點酒,現在正精神著呢!而且……”他上下打量著蘇挽星,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躍躍欲試
“我可是聽說了,你在海底得了大機緣,現在可是‘龍女’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切磋切磋?”
“讓我也見識見識,那傳說中的龍族力量到底有多霸道!”
蘇挽星聞言,眼睛也亮了起來。
說實話,她這幾天也憋得夠嗆。
體內新得的龍力與天道之力雖然初步融合,但就像一柄新鑄的、尚未完全開鋒的利劍,總有種力量澎湃卻無處施展的憋悶感。
再加上璃淵歸來又離去帶來的心緒起伏,她也確實需要一場暢快淋漓的戰鬥來梳理氣息,平複心境。
秦子川實力強勁,確實是最佳的切磋物件。
“好啊!”蘇挽星一口答應,嘴角揚起興奮的弧度
“正好我也想試試現在的力量到底到了什麼地步!不過秦子川,你可要小心了!”
“哈哈哈!口氣不小!來來來!”秦子川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咱們去封印之海上麵打!”
“地方寬敞,不怕波及營地,也讓我看看,咱們的小挽星現在有多威風!”
兩人一拍即合,當即化作兩道流光,一赤金一暗金,朝著不遠處那片月光下寂靜的“海麵”飛掠而去。
…
看著蘇挽星離開,水月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分揀草藥。
隻是她分揀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些。
腳步聲遲疑地響起,慢慢靠近。
“水、水月師姐…”
林耀,也就是那位林師弟,終於鼓足勇氣走到了棚屋邊,聲音有些緊張。
水月抬起頭,看向他。
月光和篝火的混合光線落在他年輕的臉上,能看出他眼中的關切、侷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或者說是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無措。
“林師弟。”水月平靜地開口
“有事嗎?”
林耀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更緊張了,下意識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這個…是道月真人讓我帶給師姐的,是宗門秘製的‘清心凝神丹’。”
“真人說師姐剛脫困,神魂或有不穩,此丹有助於安神定魄。”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
“真人她很擔心師姐…我們…大家都挺擔心的。”
水月看著那遞到麵前的小巧玉瓶,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
“謝謝。”她低聲說,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玉瓶
“也替我謝謝師尊。我…還好。”
林耀見她收了丹藥,似乎鬆了口氣,但站在一旁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師姐…這幾日在營地,還習慣嗎?”林耀搜腸刮肚,終於找出一句還算安全的話。
“嗯,青鸞族和雲疏掌門他們都很照顧我。”水月點頭
“這裡雖然簡陋,但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林耀連連點頭,又不知該接什麼了。
他偷偷抬眼打量水月,發現這位曾經在宗門內皎如明月、溫柔似水的師姐,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同,他說不上來,隻是覺得她身上多了一種沉靜到近乎漠然的氣質,彷彿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埋進了眼底那片沉寂的湖泊之下。
“林師弟若無事,便去忙吧。”水月再次低下頭,開始分揀下一株草藥,語氣禮貌而疏離
“我這裡還有些活計。”
林耀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
比如“師姐你也彆太難過”、“宗門永遠是你的後盾”之類的話
但看著水月低垂的眉眼和周身那股拒絕深入交談的氣息,這些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那…師姐保重,我先告退了。”他最終行了一禮,有些落寞地轉身離開。
水月沒有抬頭,隻是手中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拂過,帶著淡淡的青鸞靈力特有的清新氣息。
“水月。”雲疏的聲音溫和地響起。
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棚屋旁,看了一眼林耀離去的背影,又看向水月。
“雲疏師姐。”水月放下手中的草藥,站起身。
雲疏走到她麵前:“剛剛收到傳訊,道月真人帶著臨月宗其他弟子,運送一批緊急物資過來了,此刻已到營地外圍。”
“她…很想見你。”雲疏頓了頓,觀察著水月的表情
“要去見見嗎?”
水月怔住了。
師尊…帶著同門來了?還帶了物資?
一股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有對師尊的思念和愧疚,有對同門目光的畏懼,也有對“臨月宗”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過去的抗拒與疏離。
她猶豫了。
但雲疏隻是靜靜等著她的決定,沒有催促,也沒有勸說。
最終,水月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嗯…我去。”她低聲道,聲音有些乾澀
“師尊…一定也很想確認我是否安好。”
“好,我帶你過去。”雲疏微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當水月在雲疏的陪伴下,來到營地邊緣臨時劃出的物資交接區時,遠遠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道月真人似乎清瘦了些,發間銀絲似乎也多了幾縷,但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眸,在看到水月身影出現的刹那,驟然爆發出難以抑製的激動光芒。
“水月!”
道月的聲音帶著顫抖,她幾乎是小跑著上前,一把將還有些怔忪的水月緊緊擁入懷中!
懷抱溫暖而用力,帶著師尊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和月華靈力氣息。
水月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即,那股強行構築的平靜外殼,在這個充滿關切與思唸的擁抱中,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師尊……”她低聲喚道,聲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道月真人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同樣哽咽,抱著水月的手臂微微發顫,彷彿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這些日子,對水月下落的擔憂,對泉月結局的痛心,對宗門未來的迷茫,還有那深重的愧疚,幾乎將她壓垮。
此刻真正觸碰到失而複得的弟子,感受到她真實的體溫,那份沉重才稍微減輕了些許。
周圍跟隨而來的臨月宗弟子們,也都圍了上來。
他們看著相擁的師徒二人,看著水月蒼白卻完好無損的麵容,許多人眼中也含了淚。
泉月之事帶來的陰影猶在,但水月畢竟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師姐\\\\/師妹,那份同門情誼並未完全泯滅。
“水月師姐!”
“師妹!”
幾個平日裡與水月關係不錯的年輕弟子忍不住上前,也一起抱住了水月和道月真人,低聲啜泣起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對過往悲劇的感傷,對未來的茫然,種種情緒在這一刻交織,化為無聲的淚水與擁抱。
水月被同門們圍在中間,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臨月宗”的溫暖與關切,心中那座冰封的孤島,似乎被這滾燙的情感洪流衝刷開了一角。
她沒有說話,隻是任由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道月真人的肩頭。
…
與此同時,封印之海上空。
兩道身影正在月光下疾速交錯,爆發出陣陣轟鳴與璀璨的光華。
“鳳炎·燎原!”秦子川長嘯一聲
炎暝弓並未拉開,而是被他當作近戰武器揮舞,赤金色的鳳凰真火鋪天蓋地朝著蘇挽星席捲而去,熾熱的高溫將下方海水都蒸發出大片的白色霧氣。
蘇挽星眼神銳利,暗金色的豎瞳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她不退反進,右手虛握,暗紅龍氣與紫金雷霆交織,瞬間凝聚成一柄造型猙獰、纏繞龍影的長槍虛影。
“龍霆·破軍!”
她清喝一聲,龍槍疾刺,槍尖一點極致的暗金寒芒驟然炸開,如同撕裂夜幕的雷霆,悍然刺入那片火海!
“轟——!!!”
龍霆與鳳火激烈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向四麵八方擴散,在海麵上掀起數丈高的巨浪!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向後飄退數十丈,淩空而立,氣息都有些微亂,但眼中戰意更盛。
“哈哈哈!痛快!再來!”秦子川大笑,赤發飛揚,周身鳳炎更熾。
“秦子川!小心了!”蘇挽星也感覺酣暢淋漓,體內龍力奔騰咆哮,與天道之力呼應流轉,前所未有的順暢感讓她信心大增。
身後龍尾虛影驟然凝實擺動,頭頂龍角幽光大盛。
“龍權·鎮海!”
無形的龍威領域轟然張開,下方方圓百丈的海麵瞬間如同被無形巨手按壓,猛地向下一沉!
磅礴的重壓不僅作用於海水,也朝著空中的秦子川籠罩而去。
秦子川隻覺周身一沉,動作頓時滯澀了幾分,彷彿陷入泥沼。
但他隻是冷哼一聲,背後赤金色鳳翼猛然展開,用力一振!
“鳳燃!”
更加熾烈的鳳凰真火自他雙翼爆發,形成兩道逆衝向上的火焰颶風,硬生生將那股龍威重壓撕開一道缺口,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衝天而起,試圖脫離領域範圍。
然而蘇挽星早已預判,在他衝起的路徑上,無數道紫金色的天道鎖鏈憑空浮現,縱橫交錯,瞬間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
“天道鎖鏈·縛!”
秦子川瞳孔微縮,炎暝弓瞬間拉滿,三支凝練到極致的火焰箭矢離弦而出,成品字形射向鎖鏈羅網的核心節點!
“鳳鳴·三破!”
箭矢與鎖鏈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劇烈的靈力震蕩。
兩人越打越投入,越打越放開手腳。
從最初的試探,到後來的全力施為,各種精妙招式層出不窮,將這片海域上空變成了璀璨而危險的能量戰場。
秦子川驚訝於蘇挽星力量提升的幅度和對龍族權能運用的熟練,蘇挽星也欽佩秦子川戰的敏銳和鳳凰真火的霸道。
“最後一擊!”秦子川打得興起,高聲喝道
“小挽星,接我這一招‘鳳隕·焚天’!你放心,我收著點力!”
說著,他周身赤金色火焰瘋狂向內坍縮,凝聚於炎暝弓的弓弦之上,化作一支散發著令空間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波動的暗紅色箭矢!
箭未發,那股焚儘一切的毀滅氣息已讓蘇挽星感到麵板刺痛。
蘇挽星也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大半龍力與天道之力彙聚於右手,憶魂劍感受到主人戰意,發出清越歡鳴,劍身暗金龍紋與紫金雷光大盛。
“龍霆·天道斬!”
她雙手握劍,劍尖直指秦子川,一道暗金色劍光開始在她劍尖彙聚,內部隱隱有龍影盤旋,更帶著一種斬斷規則的凜然意誌!
兩人氣息都提升到頂峰,眼看這聲勢驚人的最後一擊就要對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淡藍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兩人中間,恰好處在那即將爆發的攻擊軌道上!
是璃淵!
他剛從深海歸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意與更深沉的寂寥氣息。
他似乎剛從某種劇烈的消耗中恢複,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比月光更冷,比深海更靜。
出現的同時,他左手一伸,極其自然地將正準備全力出劍、驚愕瞪大眼的蘇挽星攬腰抱起,同時右手抬起,對著秦子川的方向,屈指一彈。
一縷冰藍色靈力精準地命中了秦子川的額頭正中央!
“啪!”
一聲輕響。
“啊——!!!”
秦子川的驚天慘叫瞬間響徹夜空,什麼焚天箭意、什麼最後一擊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隻覺一股透徹骨髓的寒意從額頭那一點瞬間炸開,彷彿整個腦袋都被塞進了萬年玄冰窟窿裡
凍得他渾身一激靈,頭發梢都差點立起來,凝聚到一半的箭矢“噗”一聲潰散成漫天火星。
“涼!涼死我了!死狐狸你乾什麼!!!”
秦子川抱著腦袋,在海麵上跳腳,額頭上一個清晰的紅印子正在迅速擴散著冰霜,配合他齜牙咧嘴的表情,顯得滑稽又狼狽。
被璃淵抱在懷裡的蘇挽星也懵了,手裡的劍招自然散掉,暗金劍光熄滅。
她仰頭看著璃淵近在咫尺的臉龐,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氣息和一絲極淡的寒意,心臟砰砰直跳,是驚嚇,也是猝不及防的驚喜。
“璃淵?!你…你回來了?”
璃淵低頭看了她一眼,冰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柔和
他“嗯”了一聲,然後轉向還在跳腳罵孃的秦子川,語氣平淡無波
“大晚上,在海麵上哄出這麼大動靜,是想把營地的人都引來圍觀,還是想把封印裡的東西吵醒?”
秦子川一噎,瞪著璃淵,又看看被他抱著的蘇挽星,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切磋!切磋懂嗎!你突然冒出來嚇人也就算了,還凍我!”
“你看看!我英俊的額頭!”
他指著自己額頭上那個正在慢慢化開、但依舊明顯的紅印子兼冰霜痕跡。
“切磋可以,注意分寸。”
璃淵不為所動,目光掃過下方因為剛才戰鬥餘波而尚未完全平複的海麵
“此地特殊,不宜過度。”
蘇挽星這時也回過神來,連忙從璃淵懷裡掙出來,臉色微紅,小聲道
“是、是我們考慮不周,也是一時興起…”
秦子川哼了一聲,也知道剛才兩人打得有點忘形,確實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但他嘴上不饒人:“那你也不能突然凍我!很涼啊!”
璃淵沒再理他,隻是抬手,指尖一點冰藍靈光沒入秦子川額頭,那殘留的寒意和紅印迅速消退。
“走了,回營地。”璃淵轉身,朝著岸邊飛去。
蘇挽星對秦子川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抱歉”的口型,也趕緊跟上。
秦子川摸了摸恢複如常但心理上總覺得還涼颼颼的額頭,嘀咕了一句“小心眼的狐狸”,也扇動鳳翼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營地時,發現營地裡比之前更加熱哄了些。
臨月宗新到的一批物資正在清點分發,許多妖族臉上帶著感激。
而道月真人與水月重逢的場麵,也吸引了不少目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雜但總體趨向緩和的氣氛。
道月真人遠遠感受到璃淵歸來的氣息,身體微微一僵。
她安撫地拍了拍身邊水月的手,對圍著的弟子們囑咐了幾句,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璃淵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許多妖族和臨月宗弟子都注意到了這一幕,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目光聚焦過來。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璃淵停下腳步,看著走來的道月真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道月真人在璃淵麵前三步遠站定,鄭重地躬身一禮
“璃淵陛下,貧道…代表臨月宗,再次感謝陛下於危難之際出手。”
“封印月神,挽救蒼生。”
“也…為我那孽徒泉月,對萬妖界、對陛下、對蘇姑娘,以及對所有在這場災劫中受苦的生靈,所造成的無法挽回的傷害,致上最深切的歉意。”
她的聲音沉重,帶著深深的愧疚
“臨月宗教導無方,監管不力,致使今日之禍,亦難辭其咎。”
“日後陛下與萬妖界但凡有用得著臨月宗之處,我宗定當竭儘全力,以贖罪愆。”
周圍一片寂靜。
妖族們神色複雜,有的眼中依舊帶著對泉月、對臨月宗的恨意與遷怒
有的則麵露戚然,緩緩搖頭,低聲道
“冤有頭債有主,與旁人無關”
“道月真人也儘力了”
璃淵沉默地看著深深躬身的道月真人,又掃了一眼周圍神色各異的妖族。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泉月之罪,已由其自身終結。”
“臨月宗之過,非你一人之責,亦非今日一言可蔽。”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目光掃過那些麵帶恨意的妖族
“仇恨如鎖,困人亦困己。”
“萬妖界經此劫難,需要的不是無止境的怨懟,而是攜手向前的心力。”
他的目光又落回道月真人身上
“真人不必過於苛責。過往已矣,來日方長。”
“臨月宗送來物資,已是善意。”
“日後兩族相處,但憑本心,循乎天道即可。”
這番話,既未完全原諒,也未加深追責,隻是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客觀,劃下了一道界限,同時將目光引向了未來。
道月真人直起身,眼中含著複雜的水光,再次躬身
“陛下胸襟,貧道感佩。日後定當約束門人,謹言慎行,以彌前過。”
璃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轉向秦子川,吩咐道:“秦子川,傳令下去,召集營地所有妖族,我有事宣佈。”
秦子川神色一正,立刻應下,轉身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去往營地各處傳達命令。
很快,在篝火的映照下,營地裡幾乎所有妖族,無論傷勢輕重,隻要能行動的,都聚集到了中央的空地上。
臨月宗的弟子們也在道月真人的示意下,退到外圍,安靜觀望。
璃淵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月光與火光交織,映亮他銀色的長發和側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期盼、或迷茫、或悲傷的麵孔。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家園沉沒,親人離散,此痛難消,此恨難平。”
眾妖屏息,不知陛下要說什麼。
“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璃淵的聲音沉凝
“我們不能讓他們永眠於冰冷的海底,與廢墟泥沙為伴。”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深沉無邊的“封印之海”。
“明日開始,我將動用力量,將沉沒於封印之海下的萬妖界同族的遺體,儘可能打撈出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妖族們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撈…遺體?
這可能嗎?但…如果真的可以…
許多妖族的眼睛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
他們以為,親人的屍骨將永遠沉在海底,成為遊魚的巢穴,逐漸被遺忘。
他們甚至不敢奢望能再見到最後一麵,能有機會親手安葬。
“陛下…您說的是真的嗎?”老狼妖顫聲問道,渾濁的淚水沿著皺紋流淌。
“真的。”璃淵的回答斬釘截鐵
“家園沉沒,親人離散…”
“而這一切,”璃淵的聲音沉了下去
“是我之過。”
場中一片死寂,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許多妖族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緊接著,如同水滴落入滾油,巨大的情緒轟然炸開!
“陛下!不是這樣的!!”
“陛下!您怎麼能這麼說!!”
一個鹿族老者踉蹌著衝出人群,老淚縱橫,幾乎要跪倒在地
“陛下!是我們弱小!”
“是我們無力抵抗那邪神的月域,才連累了陛下您啊!您與那神明死戰,險些…我們怎敢讓您擔此重責?!”
“是啊陛下!”一個年輕的虎妖雙眼赤紅,嘶聲吼道
“是我們沒用!沒能幫上忙,沒能保護好家園!”
“不是陛下的錯!”
“陛下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
“是我們…是我們太弱了…”
悲聲、喊聲、自責聲混成一片。
許多妖族痛哭失聲,他們從未想過,在他們心中如同山嶽般強大、在絕境中為他們撐起一片天的陛下,竟會將所有罪責攬於己身。
璃淵靜靜地站在土坡上,看著下方情緒激動的子民,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隨著那一聲聲“不是您的錯”而輕輕晃動。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隻是等到聲浪稍歇,纔再次開口
“此事已定,無需再議。”
“明日,我會開始。”
這簡短的話語,為這場責任之爭畫上了句號。
不是說服,而是宣告。
妖族們望著他,淚水模糊的視線中,那道銀發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高大,也無比孤獨。
他們明白了,陛下不是在尋求諒解或寬慰,他是在履行自己心中認定的、不可推卸的使命。
“尋回之後,”璃淵的目光望向更遠的、被黑暗籠罩的天地儘頭
“我將以這些遺骸所承載的過往與血脈為引。”
“為你們,也為所有願意留下的生靈,開辟一個嶄新的、足以承載未來與希望的——”
“新萬妖界。”
他重新看向眾人,語氣放緩,卻給予了最大的尊重與自由
“至於尋回的遺體,是選擇安葬於新家園之畔,讓親人之靈見證新生。”
“還是由你們各自帶回,覓地安息,魂歸故裡…全憑你們自己的心意。”
“去留,皆由己定。”
“而我,”他最後說道
“隻負責,帶他們回家。然後,給你們一個,可以重新稱之為‘家’的地方。”
話音落下,長久的寂靜。
隨即,又是如山崩海嘯般的哭聲、夾雜著無儘感激與重新燃起的熾熱希望的呼喊,轟然爆發!
“陛下——!!!”
“帶阿爹回家…帶他回家…”
“新的家…我們還能有新的家!”
“陛下!!我們跟您走!我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爹爹…娘親…能接你們回家了…”
額間的海神印記微微發燙,心口被封印的“黑洞”傳來一絲隱忍的悸動,但他身形未動,目光沉靜如初。
“陛下!!”
“多謝陛下!!”
巨大的悲喜交加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妖族群體。
哭聲、感激的呼喊聲、彼此擁抱安慰的聲音響成一片。
就連那些原本對臨月宗、甚至對璃淵都有些微詞的妖族,此刻也隻剩下滿心的震撼與感激。
陛下沒有忘記他們失去的親人,沒有隻著眼於未來的重建,而是願意耗費巨大力量,去做這件看似“無用”卻直抵心靈最柔軟處的事情。
臨月宗弟子們也被這情緒感染,許多年輕弟子偷偷抹淚。
一位年輕弟子忍不住拉了拉道月真人的衣袖,小聲道
“真人…我們…要不要也去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道月真人望著土坡上那個銀發身影,望著下方激動悲喜的妖族,眼中神色複雜難言。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也好。我們…也去看看吧。”
“看看這位妖王陛下的決心與力量,也看看…有沒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
哪怕隻是微末之力,哪怕隻是見證,在這份沉重的救贖與新生麵前,也是一種必須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