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淵錄 第231章 滄海之封 海底暫眠
永夜之月神懸浮在驟然化作的深海之中。
灰白月光與沉重海水激烈衝突，發出“滋滋”的侵蝕聲響。
祂能清晰感覺到，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海神領域內，自身“月蝕”權柄被極大壓製
周遭海水中無處不在的排斥與淨化之力，正瘋狂消磨著祂的神光。
而對麵那位慵懶倚著珊瑚、魚尾悠然擺動的海神江澤，其權柄卻得到了恐怖的增幅
整片海域都在回應他的意誌，每一滴海水都彷彿是他的延伸。
但永夜之月神沒有慌亂。
那雙灰白瞳孔深處，無數細密的“眼睛”紋路飛速轉動，最終聚焦於自己胸口
那裡，被蘇挽星一劍刺穿的漩渦依舊在緩慢旋轉，其中兩道糾纏的光影，泉月與水月殘存的意識核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嗬……”
永夜之月神忽然發出一聲低笑，那笑聲在深海中蕩開詭異的波紋。
“你以為……吾隻有這點手段？”
祂的雙手再次按向胸口漩渦，這一次，不再是召喚本體，而是——吞噬！
“既然無法降臨……那就將這兩道‘鑰匙’徹底吸收，補全吾此身殘缺！”
灰白漩渦瘋狂加速旋轉，恐怖的吸力從中爆發，死死鎖定了漩渦中心那兩道糾纏的光影！
與此同時，突如其來的地形劇變讓蘇挽星身體微微一沉。
萬噸水壓從四麵八方湧來，若是之前的金丹之軀，恐怕瞬間就會被碾碎。
但此刻——
暗金龍鱗印記在她麵板下微微發亮，自主調整著體內壓力。
頭頂龍角幽光流轉，將海水中的靈力高效吸納轉化。
那條纏繞腰間的龍尾虛影輕輕擺動，便讓她在深海中如遊魚般靈活。
“適應得很快。”
璃淵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即使在海水中，他的聲音也清晰傳遞。
蘇挽星轉頭看去。
璃淵懸浮於深海，白紗覆眼，九條巨尾在身後緩緩舒展。
那些蓬鬆的狐尾竟未因海水而濕漉粘連，反而每根毛發都流轉著隔絕水流的微光。
他周身的“歸墟”氣息在深海環境中非但未受壓製，反而與海水中蘊含的靈力隱隱共鳴
他甚至連呼吸都未改變——九尾天狐的本源之力，早已超越了對尋常環境的依賴。
兩人幾乎同時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深海戰場。
“咳……！”
鳴辭猛地嗆出一口海水，紫黑色血液在海水中暈開。
他原本倚靠的月岩早已化為珊瑚礁，周身驟然被萬噸海壓包裹，屬於陸地妖族的本能讓他渾身鱗片不由自主地炸起！
更糟糕的是，那沉重的水壓與陌生的環境，竟刺激著他重傷的身體，體內妖力不受控製地躁動
他差點就要在這深海之中，被迫顯化出鳴蛇真身！
一旦在此顯化原形，以他現在的狀態，恐怕會直接失控暴走！
就在鳴辭咬牙強忍、額角青筋暴起，身上開始浮現若隱若現的紫黑蛇鱗虛影時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了他顫抖的肩膀上。
是江澤。
甚至沒有轉頭看他，目光依舊鎖定著永夜之月神，隻是搭在鳴辭肩上的指尖，流淌出一縷溫和而穩固的湛藍神光。
那神光如同最柔和的洋流，瞬間撫平了鳴辭體內暴動的妖力
將他周身的海水壓力調節至適宜的程度，更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屏障，隔絕了深海環境對陸地妖族的天然壓製。
“在我的地盤，就老實點。”江澤懶洋洋的聲音傳入鳴辭耳中
“彆添亂。”
鳴辭劇烈喘息著，勉強壓下差點失控的妖化，臉上卻扯出一個譏誚的笑：“多管閒事。”
話雖如此，他確實穩住了身形，沒有再顯化真身的風險。
而就在永夜之月神想要徹底吞噬泉月與水月光影的刹那——
“想要……我的身體？”
一個截然不同的、虛弱卻清晰的聲音，突然從永夜之月神體內傳出。
不是神明那空靈疊響的漠然語調
而是帶著壓抑的痛苦、扭曲的執念，以及一絲瀕臨瘋狂的嘶啞。
是泉月！
緊接著，永夜之月神胸口漩渦中，那縷黯淡的暗銀光芒猛然掙紮著亮起，如同垂死反撲的困獸！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駕馭！！”
泉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決絕的戾氣！
暗銀光芒沒有向外爆發，而是…向內收縮、燃燒、自毀式地衝擊著漩渦的結構！
他在以自己最後殘存的意識與力量為代價，從內部破壞永夜之月神對這具神軀的掌控！
“你瘋了？！”永夜之月神驚怒交加的意念在神軀內炸響
“我死！你也會死！你不要你的妹妹了嗎？！”
這是**裸的威脅。
神明隕落，作為融合一部分的泉月意識，同樣會徹底消散。
泉月的回應，是更狂暴的內部衝擊。
“就是……因為要她活著……”
他的意識斷斷續續，卻斬釘截鐵
“我才……不能讓你……完全得逞……”
“至少……要給她……留一條路……”
暗銀光芒徹底炸開！
永夜之月神發出痛苦與暴怒混雜的咆哮，胸口漩渦的旋轉驟然紊亂，吞噬程序被硬生生打斷！
更可怕的是，泉月這同歸於儘式的反抗，嚴重乾擾了神性核心的穩定，讓永夜之月神對這具身體的掌控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而就在神明因內部反叛而陷入混亂的這千載難逢的間隙——
就是現在！
深海之中，蘇挽星與璃淵目光一觸即分。
無需言語，極致默契在生死之間迸發。
蘇挽星率先而動！
她雙足在沉重海水中猛地一蹬，周身暗金龍紋微微一亮，水流自然排開，為她讓出通路。
身影如一道撕裂深海的暗金箭矢，直射永夜之月神側翼！
她將全身力量極度壓縮，凝聚於手中憶魂劍尖。
劍身之上，暗金龍紋與紫金天道雷光交融，方青月的斬靈之力被催發到極致。
“龍霆·破妄！”
一劍刺出，無聲無息，隻有劍尖一點極致的暗金寒星，帶著洞穿虛妄、直指本源之意
精準點向永夜之月神因內亂而防禦最薄弱的右肩胛
那裡是灰白月光流轉的一處關鍵節點！
幾乎在同一刹那，璃淵也動了。
他覆眼的白紗在海水中輕輕飄蕩，身後九尾並未大幅擺動
尾梢的九顆冰靈寶珠悄然脫離，懸浮於他身前，排列成一個不斷收縮膨脹的玄奧陣型。
他抬手，歸墟劍懸於陣型中央，劍身蒼白細線亮起，卻引而不發。
“歸墟·永寂之壁。”
他低聲念道，聲音透過海水傳來，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九顆寶珠與歸墟劍同時光芒大放，一層肉眼幾乎難以察覺、卻讓周圍海水瞬間“死去”的絕對寂靜領域，以璃淵為中心，迅速向前蔓延
如同無形的牆壁，恰好擋在永夜之月神可能爆發或閃避的路徑上
也籠罩了蘇挽星進攻的軌跡外側，為她隔絕了大部分來自永夜周身自動激發的反震與侵蝕效能量。
一者極動，鋒銳無匹，直指要害
一者極靜，構建絕域，隔絕乾擾。
蘇挽星的劍尖，毫無意外地點中了目標！
“嗤——！”
輕微的、彷彿皮革被刺破的聲音。
憶魂劍尖那點暗金寒星驟然炸開！
並非爆炸的衝擊，而是極致的破滅與斬靈之力順著劍身瘋狂灌入！
永夜之月神右肩胛處的灰白神光猛地一黯，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邊緣嗤嗤作響，不斷有汙濁的暗金與紫紅能量侵蝕蔓延，試圖阻斷此處的神力流轉！
神軀的平衡，被這一劍撬動了一絲！
“呃啊——！”
永夜之月神發出痛怒的悶哼，猛然轉頭，灰白瞳孔死死鎖定蘇挽星，毀滅性的光芒在其中瘋狂彙聚！
但祂的反擊剛欲發出，便撞上了璃淵佈下的“永寂之壁”。
灰白神光衝擊在無形的寂靜領域上，威力被急劇削弱、遲滯，等穿透過去時，蘇挽星早已借力旋身，退至璃淵身側。
兩人並肩立於“永寂之壁”後方，氣息都有些紊亂，但眼神依舊銳利，緊盯著因內外交困而氣息劇烈波動的永夜之月神。
“在我的地盤上……”
就在這時，江澤如同深海本身在低語，清晰地在每個人的意識中響起。
“……哄得也差不多了。”
他不再環抱雙臂，而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長，指甲上的淡藍蔻丹在海水中泛著幽光。
他沒有看向永夜之月神，目光反而先飄向了璃淵，嘴角勾起一抹足以令人失神的、帶著揶揄與深意的笑，甚至還眨了眨眼。
璃淵覆眼的白紗微微一動，似乎“看”到了這個媚眼，但他毫無反應，隻是將歸墟劍握緊了一分，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海流波動。
江澤也不在意，輕笑一聲，視線轉回永夜之月神，變得冰冷而專注。
“也該……睡一會兒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江澤五指對著永夜之月神所在的那片海域，輕輕一握。
“滄海……本源之封。”
“轟——！！！”
無法言喻的浩瀚偉力自江澤體內，自這片被他完全掌控的深海每一個角落爆發！
整片海域的海水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誌，瘋狂向內壓縮、凝聚！
無數道深藍色、由最純粹水之本源構成的光帶，從四麵八方憑空浮現
如同擁有生命的深海巨蟒，又似神明編製的法則鎖鏈，瞬間纏繞上永夜之月神的神軀！
這些本源鎖鏈帶著一種柔韌卻無可抗拒的沉眠之力。
它們滲透進永夜神軀的每一道裂痕，纏繞住那灰白漩渦，甚至溫柔地包裹向泉月與水月燃燒的光影。
永夜之月神瘋狂掙紮，灰白月光爆發，卻如同陷入無邊泥沼，被深藍鎖鏈層層消解、吸收。
祂的神力被這片海域同化，祂的意誌被浩瀚的水源淹沒、安撫。
“不……吾乃……月蝕……”祂的咆哮漸漸低沉，最終化為不甘的囈語。
灰白瞳孔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神軀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
最終在那無數深藍鎖鏈的纏繞下，徹底靜止，化作一尊被封印在深海核心、如同巨大琥珀中昆蟲般的灰白雕塑。
胸口漩渦停止了旋轉，泉月與水月燃燒的光影也彷彿被凍結，維持著最後交織的姿態，沉寂其中。
海域恢複了相對的平靜，隻有暗流緩緩湧動。
江澤輕輕籲了口氣，臉上那抹慣常的慵懶笑容重新浮現，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甩了甩巨大的魚尾，遊近了一些。
“好了，麻煩暫時睡著了。”他看向璃淵和蘇挽星，語氣輕鬆
“不過彆高興太早，這隻是權宜之計。”
“用我的本源海水暫時包裹、壓製了祂的活性，相當於強製沉眠。”
“但這具神軀的本質，尤其是裡麵那兩道‘鑰匙’…嗯，就是你們認識的那對兄妹纔是關鍵。”
他點了點被封印的灰白雕塑胸口位置。
“想真正解決問題，而不是等這老家夥”掙脫出來繼續發瘋，需要從根源入手。
“需要利用這‘雙月’殘存的本質，配合一些特殊手段…”
他目光在蘇挽星和璃淵身上轉了一圈。
“需要裡麵的‘鑰匙’，泉月水月，也需要你們倆外麵能觸碰並引導鑰匙的‘手’。”
“還得有個足夠穩固且能隔絕感應的‘籠子’…嘖，真是麻煩事不小。”
這時，一直靠在遠處珊瑚上，氣息萎靡卻強撐著觀看的鳴辭，捂著胸口，踉蹌地“遊”了過來
在海神領域裡，他的行動也帶上了些許遊動的姿態。
他先看了眼被封印的永夜，然後目光落在江澤和璃淵之間，尤其是在江澤那尚未完全收斂的、投向璃淵的專注目光上停頓了一瞬。
鳴辭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貫的玩味
“海神閣下，你看我們家狐狸陛下的眼神，可不算清白啊。”
江澤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意加深，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流轉
“誒呀呀~這麼明顯嗎？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呢~”
鳴辭哼了一聲，目光掃過璃淵毫無波瀾的側臉，又看回江澤，直言不諱
“那你可能要得不到了。”
江澤眨了眨眼，巨大的魚尾悠閒地擺動了一下，語氣帶著神族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殘酷與篤定
“那可不一定哦。”
“人類…或者說凡俗生靈的壽命，於我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等待‘變數’。”
鳴辭不再接這個話題，轉向正事，眉頭微蹙
“你剛才說的‘解決辦法’，動靜會很大？”
“非常大。”江澤收斂了調笑，正色道
“我需要調動這片海域的部分本源，結合他們四個的力量，構建一個深海的‘永恒沉眠之棺’。”
“過程不能有絲毫乾擾，泄露的氣息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所以……”
他看向上方，彷彿能穿透層層海水，看到外界混亂的戰場。
“外麵那些小家夥們，最好離得遠點。”
“越遠越好，否則被波及到，化為粉末可彆怪我沒事先提醒。”
蘇挽星聞言，臉上露出擔憂，下意識想要開口
“我去吧。正好我留在這裡，也是添麻煩。”
鳴辭看向蘇挽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她手中那柄憶魂劍。
他沉默了一瞬，對著憶魂劍的方向，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開口
“喂，裡麵的。”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我要出去傳話了。”
“你…方青月大人，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深海之中，寂靜了片刻。
隨即，一點微光自憶魂劍身浮現，緩緩凝聚成一道極其淡薄、近乎透明的靈體虛影。
正是方青月，他複雜地看向鳴辭。
四目相對，跨越了漫長的時光與生死。
良久，方青月的虛影微微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清晰的歉意
“…鳴辭。對不起。”
鳴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句直白的道歉。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
卻最終隻形成一個略帶譏誚又有些苦澀的弧度，語氣是慣常的陰陽怪氣，卻掩不住深處的一絲波動
“嗬…能得到方青月大人親口一句‘對不起’，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看來…方青月大人，也不是白活了這麼久的”
他沒有等方青月再回應，似乎也不想再深入這個話題。
果斷地轉過身，右手艱難地凝聚起最後一點空間之力，撕開了一道極不穩定的紫黑幽光的裂縫。
“走了。你們……抓緊時間。”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踉蹌著踏入了裂縫之中。
裂縫在他身後迅速閉合，隔絕了深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