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靜安縣,已經好似成了座死城。
萬籟俱寂,隻剩雨砸在地麵的悶響,越下越瘋,像要把整座縣城徹底吞下去。老輩人說的,如今竟全成了真——地底有東西醒了,爬出來了。
新縣長辦公室裏,縣誌在無風的桌上自己翻著頁。上麵清清楚楚記著近五十年每一任縣長的履曆,唯獨五十年前的部分,像是被人用刀剜走了一樣,隻剩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像是用血寫的:
“凡入靜安者,聲漸息,影漸沉。”
舒寂此時周遭是無邊的死寂,黑暗像淤泥,裹著潮氣,將整棟教學樓死死吞噬。可舒寂此刻身處的地方,卻硬生生割裂了這份死寂,幹淨、明亮,與周遭的陰森格格不入,彷彿是憑空存在這棟凶樓裏的異類。
這是教學樓的醫務室。
慘白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將不大的空間照得一覽無餘,沒有黴斑,沒有脫落的牆皮,更沒有四處蔓延的青苔,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幹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舒寂緊繃到極致的心,終於在此刻尋得一絲喘息,他顧不上深究這份違和,雙手慌亂地在醫務櫃裏翻找,指尖飛速掠過瓶瓶罐罐,一心隻想找到止疼藥。
大福的狀況還不知吉凶,他隻清楚,每多耽誤一秒,大福就離危險更近一分。
可這份短暫的安穩,終究隻是泡影。
就在舒寂埋頭翻找藥品時,頭頂的白熾燈毫無征兆地閃了一下。
微弱的電流滋滋聲劃破安靜,舒寂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醫務室門口,門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沒有鬼影,沒有異響,黑暗也並未趁機湧入屋內。
可他卻驟然捕捉到一個毛骨悚然的細節——
以門框為界,屋內的光亮竟寸步不往外溢,屋外的黑暗也絲毫無法侵入室內,一道無形的界限,硬生生將這裏與外界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舒寂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剛踏入這裏時,他就滿心疑惑:教學樓外處處破敗陰森,牆麵潮濕發黴,牆皮大片剝落,青苔爬滿牆角與門框,每一間教室的門都歪歪斜斜,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唯獨這間醫務室,幹淨嶄新得像是從未被邪祟沾染。剛才救大福心切,他強行壓下了這份疑慮,可眼下這道的光暗的界限,徹底印證了他的不安。
外麵的東西進不來,那這看似安全的醫務室裏,究竟藏著什麽?
他咬緊牙關,緩緩抬眼望向醫務室深處。目光掃過,一切陳設都規整如常,可越是正常,越讓人發寒。
頭頂的白熾燈白得異常,是那種毫無溫度、死灰般的慘白,光線落在他的手背上,竟讓原本溫熱的麵板,看起來如同死人的手一般,泛著青灰的冷意。
靠窗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個木質相框,相框裏是一家四口的合影,畫麵看著溫馨和睦,可背景卻是一棟陰森古樸的老宅,雕花木窗透著陰冷,與照片裏的歡聲笑語格格不入,詭異感撲麵而來。
牆上掛著幾麵錦旗,鮮紅的旗麵格外紮眼,那紅色濃得刺眼,不像是染料染成,反倒像是剛被鮮血浸透,還帶著未幹的粘稠感,與幹淨的牆麵形成極致反差。
舒寂快速環視一圈,並未發現直觀的恐怖異象,隻得壓下心頭的慌亂,轉身繼續尋找止疼藥。
“找到了!”
他在心底長舒一口氣,指尖攥住止疼藥瓶,又順手抓了幾卷紗布,胡亂塞進褲兜。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頭頂的白熾燈,再次猛地閃了一下。
舒寂瞬間繃緊全身,再次掃視醫務室,桌椅、藥櫃、牆麵,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他剛有一絲放鬆,眼角餘光卻不經意掃過了辦公桌上的相框,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相框裏,哪裏還是四口之家?
隻剩一家三口,靜靜地站在那棟陰森古宅前,對著鏡頭露出溫和的笑容。
母親牽著年幼的兒子。
父親腋下拄著柺杖,殘缺的腿藏在褲管裏,他努力維持著站姿,雙手向前伸著,像是緊緊牽著什麽人,可掌心之中,卻空空如也。
不對!
絕對不對!
剛才分明是一家四口,那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憑空消失了!
舒寂渾身雞皮疙瘩瘋狂暴起,汗毛根根直立,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分明記得,第一眼看到相框時,小女孩就站在父母身側,笑得眉眼彎彎,不過短短片刻,竟徹底沒了蹤影。
與此同時,醫務室的氛圍驟然變了。
白熾燈的光線變得更加慘白,像是要將整個空間凍僵,虛掩的醫務室大門,正緩緩朝著閉合的方向挪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
他忽然想起,剛才背身找藥時,白熾燈除了這一次,還提前閃了兩次。
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有東西,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這裏。
那麽此刻,這密閉的醫務室裏,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人”!
舒寂僵硬地轉動脖頸,慌亂地掃視四周,明亮的光線依舊刺眼,可在他眼中,這光亮早已變成了困住自己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藏著看不見的恐懼。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相框上,照片裏的男人戴著眼鏡,西裝革履,手提公文包,麵色嚴肅,褲管下空蕩蕩的殘缺腿格外醒目;
身旁的女人一身素白,神情藏著化不開的悲傷,兩人牽著年幼的兒子,可男人伸出的雙手,明明牽著兩個不存在的“人”。
一段被塵封在校園裏的恐怖傳聞,猝不及防地湧入他的腦海。
據說,上一任校長與校醫本是夫妻,兩人育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一家五口生活美滿,羨煞旁人。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徹底摧毀了這個家庭——
那是個暴雨天,校長開車接小女兒放學,女兒坐在副駕駛,一輛失控的貨車迎麵撞來,沒有任何征兆,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最終,小女兒搶救無效身亡,校長也永遠失去了一條腿。
自那以後,校長徹底瘋了,逢人便說,他一定能把小女兒找回來。
沒過多久,校長和校醫雙雙辭去職務,校醫要陪著瘋癲的丈夫,而校長,一心隻想找回逝去的小女兒。
他們買下了一棟偏僻的古宅,之後便徹底人間蒸發,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一家。
校園裏流言四起,都說他們一家被鬼魂索命,全都死在了那棟古宅裏。
從前的舒寂,隻當這是校園怪談,從未放在心上。
可眼前的照片,背景正是那棟傳聞中的古宅,顯然是他們搬入後拍下的。
這樣一張私人照片,為何會出現在多年後的校醫務室裏?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照片裏校長伸出的雙手,分明牽著兩個虛影,那是他消失的小女兒,還有一個,是誰?
那兩個不在相框裏的“人”,彷彿就站在舒寂的身邊,冰冷的呼吸似乎正拂過他的脖頸,無聲地盯著他慌亂的身影,在這亮得詭異的醫務室裏,與他共處一室。
光亮的庇護,早已變成了恐怖的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