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八十四章
“兩年期限。”
孟擇世被迫感受口中那條無骨的軟肉蠕動著，吐露出自己的死期。
眼前明暗交錯，是身體的真正主人在陽光的炙烤下眨動雙眼。
這不是第一次。
每一次都在無聲的警告他，他是個外來者，他隻是個寄居他人螺殼的蟹。
但孟擇世沒有消化軟體動物的能力，這個螺殼的原住民也不是隻軟體動物。
他隻能竊住在這裡，在原住民的允許下，通過殼口窺視這個世界。
山林的清香，竹葉的沙沙聲，熱烈陽光炙烤的熱。
蘇梔淮看著眼前人緩緩睜開眼，眼底恢複了這幾日的冷意。
那種隔離在塵世之外，毫無波瀾的冷。
“孟仙長已經與我說清了，我不會再乾涉你。隻是若你做出對孟仙長、對尋隱居，又或是對燕國百姓不利的事情，我一定會解決你。”
孟擇世扭頭離開，沒有任何回應。
從來到這個世界起，便一直是這樣。
身邊的人、事，乃至隨時拿回身體掌控的孟澤世，都在直截了當的提醒著他，現在的這個身體、身份都不是他的，所有人的好或壞都是為了“尋隱居大師兄”，為了原本的孟澤世而來。
會法術的不是他，救人於水火的不是他，被關心被傾慕的也不是他。
他能驅動身體觸碰所有，有五感、能說話，卻依舊與這個世界隔絕著。
像落入一場醒不來的夢，嬉笑怒罵是假的，痛苦哀嚎也是假的，夢裡一切都是假的。
就連他自己也是假的。
什麼纔是真的？
一道來回踱步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他自己停下腳步都沒有發現。
他看著阮歲初見到他後眼眸一亮，幾步小跑便走到自己麵前。
到了麵前又目光閃爍，淡粉色的唇張開閉合好幾次也沒說一個字，原本乾澀的唇在她緊張的情緒下舔的濕潤，偶爾露出的一點舌尖與唇同色，又瞬間縮排看見的口腔中。
孟擇世的心通通直跳，女孩這副模樣，像極了他在“真實世界”的高中時，向他表白的模樣。
可開口卻不是他期待的話。
“你和蘇梔淮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阮歲初的本意是想提醒孟擇世，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來的突然，說不定也走的突然。若是當真對這個世界的人動了心，若是未來突然回去，心愛之人卻永遠都無法相見，那該多痛苦。
可話到了嘴邊，看起來是對的，但卻感覺意思變了味道。
阮歲初想重新組織語言，卻聽對方突然開口：“那我和誰會有結果，你嗎？”
那聲音裡泛著冷意，阮歲初擡眼，卻見孟擇世的目光正盯著她，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某種急切、壓抑的情緒即將呼籲而出，壓迫感迎麵而來，壓得她呼吸緊促，不自覺地向後退下一個台階。
她是唯一能證明他的過去是真實，是唯一關心的是他、在乎的是他、喜歡的也是他，而不是什麼“尋隱居大師兄”的人。
孟擇世立刻緊跟一步，目光不曾挪動一瞬。
“怎麼可能是我呢？我們這次就是一個意外，等回去之後，你會有嶄新的生活，嶄新的未來。”
為什麼她也要拋下他？
她不會的，她一定不會的。
“我對她沒想法，隻是她好像察覺，我不是他了。”
眼前的女孩神情驚訝，目光擡頭落到他臉上，腳步也不再後退。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肩上傳來輕微的墜感。
她賦予他的實感。
“沒事的，她隻是個普通人，她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他擡起手，反抓住阮歲初的小臂。指腹捏住的小臂纖細微涼，隔著衣袖依舊能感覺到皮下肌肉的緊致。
“可她是公主，她有金錢、有權利，她可以找其他修行者來處置我。”
他扔下魚餌，想破天荒地賭一把。
“如果我不是孟澤世的事情被她發現，會不會被當做鬼怪或者邪修處置掉？我會魂飛魄散，像幽州的蒲春梅一樣。”
他賭阮歲初還會關心自己，不會丟下自己。
其實孟擇世這個時候也有些弄不清，自己賭這個的底氣是什麼。
是阮歲初的人品？還是她的喜歡？
他不敢深究，不敢坦然。
阮歲初感受到他的恐慌，伸出手輕輕撫摸拍打著對方的手臂：“不會的，我在呢，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他是受她連累才來到這個世界、才背負這些危險，她不能害了他。
孟擇世看著她努力鎮定的模樣，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什麼克己複禮，什麼正人君子，他不做了。
“我有一點羨慕你。”
“我？”阮歲初驚訝。
“至少現在，身體是你的，身份是你的，你不需要偽裝成任何人活。”
就這樣利用自己的傷口，利用她對自己的喜歡和愧疚，引誘她。
引誘她看向自己，把身為“孟擇世”的他映入眼底。
燕初二十三年九月初九
公主聽學，仿符咒一張，無用，遂棄之。
阮姑娘多次故意接近公主，舉止有異，重點監視！
燕初二十三年九月十六
今日切磋，公主觀戰。飛沙走石，天地變色。
阮姑娘絕對對公主有想法，重點監視！
燕初二十三年九月廿二
哪來的邪修，談情說愛還要公主親自幫忙，可惡可惡可惡！！（又被劃掉，標注重抄一份）
公主生辰，預備迴天都，提起精神！
再過幾日便是蘇梔淮的生辰，也是她的及笄之禮。
她尋隱居除去看望弟弟外，還有邀請尋隱居前去觀禮。
尋隱居身為修仙門派，本不應參與皇家之事。又因小師弟一層，便選了孟擇世與阮歲初代為觀禮。
孟擇世身為尋隱居大師兄、下一任掌門，出麵這種事情再合適不過。
阮歲初則以自己尚未見過天都繁華為由，申請同往。
馬車行過城牆，街道驟然喧嚷，空氣中都是花果的清香。
道路兩旁的百姓裡裡外外圍了三四層，手裡提著裝有瓜果鮮花的籃子，倒是沒有人往車上丟的。
阮歲初掀起簾子的一角，布簾蓋住一半視線，僅剩的目光從狹小的縫隙裡鬼鬼祟祟地觀察著外麵。
忽而眼前天光大亮，溫熱的軀體貼近後背，又克製的餘下一些可移動的空間。
阮歲初回頭，琥珀色的眼眸僅在咫尺，瞳孔中的紋理清晰可見。
眼眸中倒映的人影從百姓轉動變成錯愕的她。
“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