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八十四章
小師弟被如此坦誠的阮歲初嚇了一跳。
他的身份在尋隱居從來都不是秘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隻是把他當做同門,好似入了尋隱居,山外的身份就此止步一般。
“父皇送我來我便來了,我猜應該是想要拉攏尋隱居與皇室的關係吧。畢竟如今妖邪四起,皇室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修仙勢力,於國於民總歸是好的。”
“孟仙長一年不見,寡言了很多啊?”
蘇梔淮捧著一把靈石左右倒手,玉石碰撞聲清脆細碎。
孟擇世很快便找到了藉口:“肆漁澤一行有些勞累,還請公主見諒。”
蘇梔淮目光淡淡地落在孟擇世的身上,明明隻是簡單的坐在那裡,卻一副上位者的模樣,壓迫感圍繞著孟擇世,讓他緊繃著一根弦。
她的目光似乎能看穿所有偽裝,穿透身體,直視他竊居的靈魂。
“我送你的賀禮還喜歡嗎?”
蘇梔淮停止手上的動作,所有的靈石在手中攥握成拳。纖細的手指微動,靈石一顆一顆從縫隙中落下,砸在玉碟中。
孟擇世心裡一緊。
他不知道所謂的賀禮。
這句明晃晃的試探好似懸在脖頸的長劍,他的一點錯誤,就被會對方抓住破綻,判處死刑。
“什麼賀禮呀?”阮歲初突然打斷。
她和小師弟聊得興起,說話間歇時突然聽到這邊的交談,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蘇梔淮意味深長地看她:“生辰賀禮。孟仙長出身修仙世家,尋常的金銀珠寶都是俗物,我送了個特彆的。”
這下再單純的小師弟也察覺出氣氛不對,但一邊是自己的親姐姐,一邊是多年相處的大師兄,他選擇做蘑菇。
阮歲初看了一眼孟擇世,看他並沒有想要開口的跡象,於是決定轉移話題。
“我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這個鏡子半個時辰後要還回去的。”
黑雲壓低、風雲變幻,繪製成陣法的靈力成為唯一亮眼的光源。
存事錄的陣法不同於其他陣法,而是從長寬高三個維度進行繪製。
阮歲初站在陣法中央,靈力線條圍繞著她,映得她整個人純淨無暇。
孟擇世緊繃的情緒逐漸平複。
陣法繪製完成,阮歲初掀起眼,對陣眼位置的小師弟示意。
“九幽通玄,諦聽顯聖,以吾陽壽為引,叩問生死簿蹤。”
小師弟話音剛落,阮歲初明顯感覺到有某個地方的門似乎被開啟了,一股通透之感通身圍繞,一個低沉長吟的聲音響在她和小師弟的腦中。
“姓名。”
“在下蘇辰祈,叩問阿姊蘇辰安。”
孟擇世目光緊盯著二人,準備隨時策應。
他與蘇梔淮站在陣法外,並沒有感受到那股通透,也沒有聽到那個聲音。
隻見小師弟在詢問之後,表情變得落寞。
陣法與黑雲逐漸消散,須臾鏡也恢複平靜。
四人一時靜默。
阮歲初小心翼翼地看看小師弟,又看看蘇梔淮,最終走到孟擇世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節哀。”孟擇世不情不願地開口。
蘇梔淮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如今世道艱難,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
燕初二十三年八月廿六
天氣炎熱,心浮氣躁。公主想吃涼糕,遂做之,分與掌門、長老、弟子各二十三人。手痠。
晚間服侍公主就寢,似心情不佳,不知緣由。
肆漁澤一行對尋隱居來說損耗極大。
逝去的幾位弟子屍首被運回,葬在西山上。林懷稍作修整後又下了山,羅雀家人尚在,需要告之此事。
段亦嵐長老自回到鶴鳴山後,便潛心研究修複靈魂之法,每日都待在無舍。
其他弟子修整一日後,便繼續上課。
日子似乎又恢複往常。
除了一個變數。
阮歲初目光移到來旁聽的蘇梔淮身上,她桌上擺著幾本書,不是山上修的術法,而是一些策論,她一遍翻開一遍寫寫畫畫,似乎在寫什麼東西。
阮歲初原以為她隻是找一個自習的氛圍來完成課業,過了幾日後,她發現似乎並不是。
凡是有孟擇世在的課,她必在。而與孟擇世毫不相關的課,便不會見到她的身影。
一次術法切磋課上,弟子們聚在一起切磋聊天,聊到了這個事情。有人說七公主常來此地,除了來看弟弟外,很大原因是衝著大師兄來的。
阮歲初疑惑發問。
“大師兄玉樹臨風,世間女子見之不喜才奇怪吧?再者,大師兄若是做了駙馬,尋隱居便與燕國皇室親上加親。到時皇室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們的,便是看在大師兄的麵子上,誰還能婉拒不成?”
阮歲初想起小師弟的那句“拉攏”的話。
弟子一輩中,大師兄成為掌門是眾望所歸。而他若真成了駙馬,整個尋隱居便也是燕國皇室的囊中之物,這不比所謂“拉攏”要快捷許多?
“看。”
有人小聲提醒,阮歲初隨著眾人向旁邊的石階望去。隻見孟擇世率先離開舞劍坪,帶著蘇梔淮順著石階向上行進。
夏日的陽光晃得人刺眼,阮歲初擡手擋了一下眼鏡,便見孟擇世突然停下等了片刻,與蘇梔淮一同行進。
阮歲初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記憶裡的孟擇世可不會管身邊的人能不能跟上。
成為駙馬對於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來說可謂是一步登天。
權利、財富,唾手可得。
這些都是在原本世界裡他們再如何努力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再加上蘇梔淮人美、腦子又好使,試問誰會抗拒這樣送上門的好日子呢?
“被一個來曆不明的魂魄占據身體,這聽起來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蘇梔淮環抱雙臂,手指輕輕敲擊,依舊保持著對眼前人的懷疑態度。
孟澤世輕輕一笑:“我起初也擔憂是哪位鬼修企圖借我之身對付尋隱居。可觀察兩日,發現這位鬼修懵懂惶恐,好似自己也不知發生何事。後來起卦卜算,得知他是被順帶的池魚,便又覺得可憐。”
對方似乎胸有成竹,舉手投足、說話言語又恢複了蘇梔淮記憶中的模樣。
正直、卻懂變通,仁善、卻不迂腐。
看似隻是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實則八麵玲瓏,麵對任何人都能使對方毫無防備、心平氣定。
蘇梔淮沒有問他為何要把身體讓位給這個來曆不明的人,孟澤世也沒有解釋。
畢竟敵人在明處比在暗處好觀察、提防的道理,二人都懂。
“那他要待多久?”
畢竟不是死物,此刻無危害,不代表以後也沒有。
蘇梔淮不喜歡未知,所有事物在可控範圍內,是她最舒服的狀態。
“卜卦時是兩年之期,如今還餘半年。”孟澤世頓了頓,又呈上一粒定心丸,“他是生魂,目前處於魂魄離體的狀態,兩年已是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