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徑人蹤 第五十三章
羅雀嘴上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她對尋隱居每一位弟子的關心都是落到實處的。
她身體向後撐住，兩條腿垂在床邊晃動，腦子裡一遍又一遍的將那句嗬斥的“不自量力”渲染成傲嬌害羞，嘴邊的微笑逐漸變成了大笑。
她笑著笑著突然弓起身子，捂住輕微發疼的胸口。
笑的幅度以至於樂極生悲。
天亮之後山上明顯一清，連前幾日隱藏起來的丹頂鶴都飛出來透氣。
午間幾人坐於食堂用膳，孟擇世又選在阮歲初身後坐下。
清明節後便立刻下山做門外任務的石樂誌和小師弟也同孟擇世一桌。二師兄如同說書先生一般，對此次經曆侃侃而談，周圍幾桌的人有些都聽的忘記了口中的飯。
“大師兄，羅師姐，掌門讓你們用完膳去清心閣尋他。”
三人交換視線，孟擇世應下。
清心閣算是尋隱居的正殿，平日裡掌門都在此處理門中事務，也就是上班。
上到與其他勢力的社交，下到每月的授課安排，門中大小事務掌門都應心中有數。
薑亦禮逍遙恣意地批上“已閱”二字，一擡頭便見阮歲初跟在孟擇世二人身後不請自來。
“小徒弟你有什麼事兒嗎？”
阮歲初的目光還在滿桌滿地的摺子上，左邊的摺子一片黑字，右邊的摺子上都有紅色的批註，或是“已閱”，或是“駁回”，或是“再議”。
她笑道：“我跟來隨便看看。”
若是段亦嵐在此，定會斥責。門內重地，豈是她一個小弟弟能隨便看看的地方？
但如今坐在掌門之位的是薑亦禮，阮歲初又是他唯一的小徒弟。他隻是點點頭，並未追問。
“我今日上午巡視山中，發現山間一清，魂魄少了許多，你們可知是何故？”
薑亦禮一改往日良兒郎當的模樣，目光沉沉的在站在前麵的二人之間掃視，捎帶著略過後方中間的阮歲初。
阮歲初轉了轉眼眸，當即跑到師父的桌前蹲下，將地上散落的摺子整理在一起。
羅雀會不會說謊她不知道，但是她記得孟擇世不是個愛說謊的人，每次有同學讓他幫忙找藉口逃課的時候，他總是很直白的原話告訴老師。
說他智商低吧，人家考試總在班級前幾。說他情商高吧，因為此事沒少和班裡交惡。
阮歲初也不知道三年前的自己被那些情情愛愛的小說洗腦成什麼樣子，竟然覺得這樣的他桀驁不馴，清冷出塵。
但凡那個時候有個人敲醒她，她也不至於在這一棵樹上吊了三年。
果不其然，孟擇世思索片刻後答道：“弟子昨日在比武檯布下鬼門陣引魂，與山中魂魄交涉，將他們勸離。”
薑亦禮挑眉：“你勸一勸，他們便聽了？”
阮歲初蹲在薑亦禮的桌前，懷裡抱著一遝摺子，不住地用豎起的食指中部碰自己的唇。
孟擇世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阮歲初更加疑惑，這個人還不快點想想怎麼搪塞過去，怎麼還擱這兒玩似笑非笑呢？
“其中一位前輩化出人形與弟子交鋒……”
孟擇世此言一出，阮歲初心頭一緊，兩隻手心隱隱作痛。
若是被師父知道她對於答應的事情出爾反爾，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高中時候她沒寫作業時也曾撒過謊，卻被老師當場揭穿。十幾個手板下來，她感覺自己的手都要廢了。
“……他與弟子走過一套《八仙劍》，便離去了。”
薑亦禮狐疑：“隻走了一套《八仙劍》？”
孟擇世堅定不移：“隻走了一套《八仙劍》。”
羅雀見此也開口：“回稟掌門師叔，確如大師兄所言。”
薑亦禮地食指緩而有律地敲擊著桌麵，第一聲響起時把聚精會神地阮歲初嚇得一哆嗦。
“那其他魂魄呢？都和你走了一套劍法？”
“這倒沒有。那位‘八仙劍’一走，他們也隨之散去了。”
薑亦禮又沉默。
阮歲初抱著滿懷的摺子起身，在書桌上找了個角落放下，試探的問道：“師父，有什麼問題嗎？”
薑亦禮看看她，又瞥了一眼孟擇世，心中暗自思索。
往年清明節後四天，山上也有魂體遊蕩，但數目不多，且範圍集中在西山附近。
今年不知怎的，數量不僅上來了，連範圍也擴大到整個鶴鳴山，嚇得山上的飛禽走獸都躲藏起來。
當時他猜測是因為這兩個異界魂魄特殊，吸引了這麼多的鬼混遊蕩，沒發生損傷便也沒當回事，沒成想竟然被這幾個小弟子這麼簡單的給解決了。
“也罷，反正今夜鬼門關閉，他們近期也不會再回來了，回去聽學吧。”
阮歲初生怕掌門師父再改口，連忙手腳麻利地把地上的摺子都收拾好。她與薑亦禮匆匆道彆後，追著孟擇世和羅雀的背影跑出去。
薑亦禮當晚正常入睡，卻在夢中見到衣擺被燒得缺了一半的師父大發雷霆，被他揪著耳朵整整罵了一夜。
其他師叔將他們圍在中間，有人憋笑有人歎氣，歎氣者的衣裳皆有所損傷。
第二日一睜眼，薑亦禮不顧身上的腰痠背痛，立刻傳音到男女寢舍，讓孟擇世、阮歲初與羅雀三人速至清心閣。
其怒音聲量驚飛了山上的仙鶴飛禽。
而阮歲初這一夜的夢裡也沒閒著，夢中場景變換，高樓台階、操場跑道，晴空碧日。
她和另一位女同學走在操場邊緣，一顆籃球迅猛地向她的臉直衝而來。
她嚇得腿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籃球在視線裡越來越大。
近在眼前時，所有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鍵。
一隻男生的手從右邊伸進籃球和她中間，籃球正中手心彈開。她扭頭，身邊站著的是身穿白色半袖校服的孟擇世。
他眉頭微蹙地看向她：“不知道躲嗎？”
孟擇世也不等她回答，轉頭繼續向前走。
風吹過他的衣擺，他突然停下來。
“‘糞土當年萬戶侯’中的‘萬戶侯’是比如大軍閥、大地主、大官僚。這句話是否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