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衍離開寒江的第三日,天晴雪融,江麵化開一層薄冰,陽光落在破舊的木屋上,卻暖不透屋內刺骨的冷清。
蘇念辦理出院獨自回來,身上還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咳嗽未愈,走幾步便氣息不穩,扶著牆壁緩緩喘息。她以為少了那個人無處不在的注視,少了那些讓她惡心的饋贈與守候,她終於能清靜下來,能一點點把過去剜除幹淨。
可真正安靜下來,她才發現,空蕩比糾纏更讓人窒息。
漁市的活計她暫時停了,身體虛弱到連冷水都碰不得,整日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一閉眼就是暴風雪夜裏,他抱著她在風雪裏狂奔的模樣。他胸膛的溫度、急促的呼吸、顫抖的聲音,明明那麽清晰,卻又被那張報紙狠狠碾碎,隻剩下尖銳的恨意。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把所有精力都用來熬粥、吃藥、發呆,試圖把日子磨得平淡無波。
直到第十天,突如其來的劇烈反胃,打破了她所有偽裝。
清晨剛嚥下一口白粥,胃裏便翻江倒海,她衝到屋外江邊,扶著樹幹劇烈嘔吐,直到膽汁都快吐出來,眼前陣陣發黑。起初她隻當是大病未愈、脾胃虛弱,可接連幾日,晨起嘔吐越來越頻繁,聞到一點油膩便惡心不止,經期也早已遲了許久。
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猝不及防闖入腦海。
蘇念渾身發冷,指尖顫抖。
她拖著虛軟的身體,托漁市的老阿姨幫忙從城裏買回試紙。躲在木屋內,反鎖房門,看著那兩條刺眼的紅線,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懷孕了。
在她與陸知衍徹底決裂、彼此咒怨老死不相往來的此刻,在她隱世寒江、受盡苦楚、一心隻想逃離一切的此刻,她竟然懷了他的孩子。
那個她恨之入骨、發誓永不相見的男人的孩子。
蘇念緩緩滑坐在地,手裏緊緊攥著那張試紙,眼淚毫無預兆砸落,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她無法呼吸。
為什麽?
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時候,給她這樣一個玩笑?
青川最後的那段日子,那些糾纏、拉扯、破碎的夜晚,她以為早已隨著逃離一同埋葬,如今卻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再次將她與陸知衍死死綁在一起。
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更不是地方。
它是愛恨的餘燼,是折磨的延續,是她這輩子都甩不掉的枷鎖。
她想過打掉,想過徹底抹掉這個不該存在的生命。可指尖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裏還沒有任何動靜,她卻莫名生出一絲微弱的不忍。那是一條命,是她骨血裏的一部分,也是……他骨血裏的一部分。
恨與掙紮,再次將她吞沒。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不敢聯係任何人,更不敢讓陸知衍知道。一旦他知曉,一定會再次出現,一定會用孩子困住她,他們之間將永無寧日,再無解脫。
蘇念把試紙藏進木屋最深處的縫隙,像藏起一個見不得光的罪孽。
從此,寒江的風依舊冷,江水依舊寒,她不僅要守著自己的傷痛,還要守著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守著一個愛恨交織的生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獨自承受雙倍的煎熬。
她不知道,這意外到來的孩子,不是救贖,而是將她與陸知衍,一同拖入更深地獄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