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搶救,蘇念終於從死亡線上被拉了回來。
醫生說,她高燒將近四十一度,引發嚴重肺炎,加上身體極度虛弱、營養不良,再晚送來半小時,恐怕就迴天乏術了。陸知衍站在搶救室外,聽完醫生的話,雙腿一軟,重重靠在牆壁上,渾身冷汗,劫後餘生的恐懼,瞬間將他淹沒。
他在手術室外守了整整一夜,寸步未離。一夜之間,他彷彿蒼老了好幾歲,眼底布滿血絲,胡茬雜亂,頭發上還沾著未融化的積雪,神情憔悴,滿身疲憊,卻始終睜著眼睛,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
直到護士將蘇念推出來,告訴他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他才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差點癱倒在地。
蘇念被安排進了普通病房,依舊處於昏迷狀態。
陸知衍守在病床邊,小心翼翼地握著她插著輸液針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手上的凍瘡潰爛紅腫,觸目驚心。他輕輕捧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溫暖,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滑落。
他就這樣守著她,一動不動,看著她蒼白的睡顏,心裏一遍遍發誓,隻要她能好起來,他願意立刻離開寒江,永遠不再出現在她麵前,隻要她能平安健康地活著。
第二天下午,蘇念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意識還有些模糊,視線聚焦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邊的陸知衍。他滿臉疲憊,眼底通紅,滿眼都是心疼與擔憂,緊緊握著她的手,像是握著稀世珍寶。
一瞬間,昨晚暴風雪中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是他,抱著她,在風雪中狂奔,是他,把她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
可這份感激,剛一升起,就被那張刺眼的訂婚報紙,被心底根深蒂固的恨意,瞬間澆滅。
蘇念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冰冷,充滿厭惡,語氣虛弱卻決絕:“放開我。”
陸知衍一愣,連忙鬆開手,看著她冰冷的眼神,心口一緊,低聲解釋:“念念,昨晚暴風雪,你發高燒昏迷了,我……”
“我不需要你救。”蘇念打斷他,聲音沙啞,字字冰冷,“陸知衍,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是應該在江南,和你的未婚妻籌備婚禮,享受你的榮華富貴嗎?為什麽要來管我的死活?”
“未婚妻是假的!”陸知衍終於忍不住,急切地開口,聲音帶著卑微的祈求,“那是陸家偽造的,是他們故意設計陷害,我從來沒有訂婚,從來沒有想過和別人在一起,我的心裏隻有你,自始至終隻有你一個人,你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你?”蘇念笑了,笑得淒涼又嘲諷,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我憑什麽相信你?陸知衍,你騙我的次數還不夠多嗎?你說過會永遠保護我,結果呢?你說過不會傷害我,結果呢?你說過會和我一輩子在一起,結果呢?”
“現在,你又拿著謊言來騙我,你覺得我還會信嗎?”
她每說一句,陸知衍的心就疼一分,臉色就蒼白一分。
“我知道,我以前錯了,我傷害了你,我混蛋,我不配被你原諒。”陸知衍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卑微到了塵埃裏,“可是念念,這次我沒有騙你,訂婚的事真的是假的,你可以查,可以去問,我隻求你,別再折磨自己,別再恨自己,好好養病,好不好?”
“不好。”蘇念語氣堅定,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陸知衍,你救了我,我們之間,就算徹底兩清。你欠我的,你給我的傷害,我也不想再追究,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我求你,立刻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不要再用你虛偽的關心,來折磨我,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我看到你,就覺得惡心,就想起那些痛苦的事,就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字字誅心,句句帶刀。
陸知衍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憎恨,所有的解釋,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會相信。
誤會太深,傷害太重,恨意太濃,早已將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溫柔,全部磨滅。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病床上虛弱卻依舊眼神冰冷的她,良久,才聲音沙啞地開口:“好,我走。”
“我不會再打擾你,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你好好養病,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平安活下去。”
說完,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充滿了不捨、心疼與絕望,然後轉身,一步步走出了病房。
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離開了。
不是不愛,而是愛到無力,愛到絕望,愛到隻能放手,成全她的解脫。
他走出醫院,寒江的風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照不進他冰冷死寂的心底。
他沒有回木屋,而是直接買了離開寒江的車票。
這一次,他不會再折返,不會再執念,不會再打擾。
從此,天涯陌路,後會無期。
而病房裏的蘇念,在陸知衍離開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哭聲壓抑、痛苦,撕心裂肺。
她恨他,可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死了。
這場糾纏了十幾年的愛恨,終究還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走向了分離。
隻是他們都不知道,這並不是結束。
命運的捉弄,從未停止。
更深的磨難與刀割,還在前方,靜靜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