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霧氣濃重,像一層厚厚的棉被,蓋在這座潮濕的城市上空。
淩晨四點,梧桐巷還沉浸在最深的寂靜裏,隻有早起的麻雀偶爾在枝頭幾聲試探的啾鳴。陸知衍的身影卻早已出現在巷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內襯是柔軟的米白色。這件衣服,是蘇念當年陪他買的。那時候,他笑他老氣,他卻說:“這顏色,像你書裏的晚霞。”
此刻,風衣的領口被他緊緊豎起,擋住了清晨的涼意。手裏沒有拎任何大件行李,隻有一個簡單的雙肩包,和那本被他寶貝了無數年的《人間草木》。
他沒有打車。
梧桐巷的路太窄,清晨的車聲太吵,會破壞此刻這僅存的儀式感。
他步行走到火車站。
清晨六點的列車,開往南方。
檢票口前,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望向梧桐巷深處。
那裏有他的書店,有他守了五年的雛菊,有他刻在牆上的一張張照片。
他在心裏默唸:“等我回來。”
這一去,不知歸期。
但他知道,隻要推開那扇書店的門,隻要看到蘇唸的臉,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有節奏地跳動著,像他此刻狂亂的心跳。
陸知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人間草木》放在腿上,翻開。
裏麵夾著那張泛黃的便簽紙,在陽光下泛著脆弱的金光。
他指尖輕輕劃過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守著這家書店。”
苦笑一聲。
現在看來,那一天,或許還很遠。
因為,他要去見他的念唸了。
列車穿過江城的市區,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陌生的田野風光。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腦海裏全是蘇唸的影子。
想起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石橋上,笑得眉眼彎彎;
想起她在雨夜裏抱著書本瑟瑟發抖,眼裏卻閃著光;
想起她在書店裏紅著眼眶,一字一句地問他為什麽不聯係她;
想起她最後一次轉身,背影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細小的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
疼。
很疼。
但這種疼,是清醒的。
這五年,他活得像在夢裏。
每天看著照片,看著郵件,看著那麵牆,卻不敢邁出一步。
現在,他終於要從夢裏醒來,走向現實裏的她。
列車行駛了六個小時。
中途停靠三站。
每一次車門開啟,都會有新的乘客湧入,也會有人離去。
陸知衍一直坐在那個位置,沒有動過。
他拿出手機,解鎖。
螢幕上,依舊是蘇念那張在石橋上笑得燦爛的照片。
他點開備忘錄。
裏麵是他這五年來,零散寫下的一些碎語。
他翻到最底下,打下一行新的字:
“蘇念,我來了。我在去見你的路上。”
這行字,他沒有發給任何人。
隻是寫給自己看的。
下午兩點,列車廣播響起:“前方到站,青川站。青川站……”
青川。
南方的一座古鎮小城。
蘇念就在那裏。
陸知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風衣的褶皺,把《人間草木》小心翼翼放進包裏,站起身。
他走到車門邊,把手放在冰涼的扶手上。
列車緩緩減速,停靠,站台的燈光透過窗戶映進來,忽明忽暗。
這一刻,他有些緊張。
手心微微出汗。
他怕。
怕她見到他,會冷漠地轉身離開。
怕她覺得,他這五年的沉默,是一種虧欠。
怕她筆下那個圓滿的結局,在現實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但他更怕。
怕自己這一輩子,都活在“如果”裏。
怕自己到老了,坐在空蕩蕩的書店裏,看著那麵照片牆,後悔當初沒有勇敢一次。
列車門開啟。
他走下站台。
南方的空氣,和江城不一樣。
這裏更濕潤,更溫暖,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花朵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這陌生的空氣。
彷彿聞到了蘇念身上那股淡淡的雛菊香。
他拿出手機,導航。
蘇唸的新家,在古鎮的盡頭。
離火車站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他沒有打車。
他想步行。
想走走她生活的土地,想感受她呼吸的空氣。
路上,行人不多。
都是古鎮特有的青石板路,兩旁是掛著紅燈籠的木質房屋。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五年的距離。
五個小時的列車,漫長的步行。
當他終於站在那棟白色的小樓前時,夕陽正落下。
小樓的陽台,種滿了雛菊。
開得熱烈而燦爛。
那是蘇念最喜歡的花。
他站在樓下,仰起頭。
目光落在那片花海上。
他看到了她。
蘇念穿著一條簡單的米色長裙,正站在陽台邊緣,手裏拿著一個灑水壺,正在給雛菊澆水。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的頭發紮成低低的馬尾,垂在背後。
側臉的輪廓柔和而清晰。
她輕輕晃動灑水壺,水流順著壺嘴落下,滋潤著每一朵花。
動作溫柔而自然。
那一刻,陸知衍覺得,自己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緊張,都煙消雲散了。
他站在樓下,心髒狂跳不止。
他伸出手,想要呼喚她。
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靜靜地站著。
看著她。
蘇念澆完水,直起身,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屋裏。
陸知衍知道,她此刻就在屋裏。
或許在寫作,或許在看書,或許在發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停在了小樓的門前。
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風鈴。
風鈴上,刻著兩個字:念念。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門環上。
深吸一口氣。
叩叩叩。
他輕輕敲了三下門。
門裏,安靜了一瞬。
幾秒後,腳步聲傳來。
由遠及近。
門,緩緩開啟。
蘇念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本翻開的書。
看到門外的人時,她的動作瞬間定格了。
手裏的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兩人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夕陽的光芒從他們身後灑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陸知衍看著她。
她瘦了一點,也更成熟了。伏筆,書堆裏的舊時光
眼裏的光芒,比五年前更柔和,卻也更疏離。
蘇念看著他。
他風塵仆仆,眼裏帶著血絲,風衣上沾著旅途的灰塵。
可他的眼神,卻堅定而熾熱。
空氣裏,隻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蘇念先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絲難以置信:
“陸知衍?”
陸知衍看著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他輕輕點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是我。”
“蘇念,我來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