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離開江城後的第三個月,梧桐巷的梧桐葉,落了一層又一層。
江城的冬天,濕冷刺骨。
梧桐巷兩旁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草木”書店裏,卻依舊溫暖。
陸知衍換上了厚一點的針織衫,在角落裏多放了一個電暖器,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木質香和油墨味。
他的生活依舊規律而單調。
早上十點開門,下午六點關門。
中午去巷口的小餐館吃一碗熱湯麵,傍晚在書店裏煮一杯熱茶。
這五個年頭,他都是這樣過的。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驚濤駭浪,隻有日複一日的平靜。
可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這幾個月,陸知衍總會在午後時分,站在梧桐巷的路口,朝著蘇念離開的方向望去。
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看。
他會想起那天下午,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陽光下的樣子。
她的頭發被風吹起,拂過臉頰,她抬手去撩,指尖輕輕劃過耳垂。
那個動作,他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開始在書店的角落裏,擺放她喜歡的書。
汪曾祺的《人間草木》,沈從文的《邊城》,張愛玲的小說集……
他把這些書,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知道,不會再有顧客會像她那樣,抽出一本《晚飯花集》,然後翻到扉頁,看到那行字後紅了眼眶。
但他還是擺著。
他會在打烊後,去蘇念曾經去過的那家咖啡館。
點一杯和當年一樣的熱可可,不加糖,不加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想象著蘇念此刻在南方小城的生活。
她應該在寫作吧。
她應該又寫出了一本暢銷書。
她應該笑得很開心,很自由。
陸知衍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早已沒有任何訊息的賬號。
他沒有發動態,也沒有看她的更新。
他隻是偶爾會點進她的主頁,看一眼她最新的頭像。
那是一張她在南方小城的古鎮拍的照片。
她站在石橋上,背後是流水人家,她手裏拿著一本剛出版的書,笑得眉眼彎彎。
這張照片,他存了下來。
設成了鎖屏桌布。
每天每天,他看著這張照片,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她過得很好,她很幸福,她已經放下了。
可每一次告訴自己,心口就疼一次。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梧桐巷的樹枝上,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江城的春天,溫暖而明媚。
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灑在書店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陸知衍在書店門口,種了一排小小的雛菊。
那是蘇念當年最喜歡的花。
他會在清晨,給雛菊澆水。
會在傍晚,看著夕陽下的雛菊發呆。
他的生活裏,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可她的生活裏,早已沒有了他的影子。
這幾個月,陸知衍收到了很多讀者的訊息。
他們說,很喜歡他這家書店的氛圍,說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書店裏買了一本汪曾祺的書。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問他:“老闆,你是不是也在等一個人呀?”
陸知衍愣了一下,笑了笑,沒有回答。
女孩子又說:“我看你店裏擺了好多她喜歡的書,還有那盆雛菊,我媽媽說,這是送給喜歡的人的花。”
陸知衍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著女孩子清澈的眼睛,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他,也像這個女孩子一樣,單純,勇敢,敢愛敢恨。
可現在的他,沒有了那份勇氣。
他輕聲對女孩子說:“是呀,我在等一個人。”
“可是,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
女孩子眨了眨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簽紙,寫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遞給她:“老闆,如果她回來了,你一定要告訴她,要勇敢一點。錯過的人,就真的回不來了。”
陸知衍接過便簽紙,指尖微微顫抖。
他把便簽紙放在櫃台下,和那枚素圈戒指放在一起。
是啊。
要勇敢一點。
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春天慢慢深了,梧桐巷的樹葉長得鬱鬱蔥蔥。
書店裏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很多人慕名而來,隻為了看看這家傳說中的書店。
陸知衍依舊是那個話不多的老闆。
他依舊守著他的一屋子書,守著他的回憶,守著他的沒有歸期。
他知道,他的餘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在這一間小小的書店裏,在這一條充滿回憶的老巷子裏,守著一個人,守著一段情,守著一份沒有結局的愛。
直到白發蒼蒼,直到生命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