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跑回酒店的一路上,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吹不涼她滾燙的臉頰,也吹不散心口那陣劇烈的絞痛。
她衝進酒店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抱膝,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這一次的哭,比剛纔在書店裏還要洶湧,還要絕望。
因為剛纔在書店裏,她還有一絲理智,還有一絲克製,還有作為一個成熟女作家的體麵。
可現在,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在這個隻屬於她一個人的安全區裏,她徹底崩潰了。
五年的壓抑,五年的思念,五年的自我欺騙,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她哭到渾身發抖,哭到手腳發麻,哭到嗓子沙啞得發不出聲音。
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襟,也打濕了她腳下的地板。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終於筋疲力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剩下她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蘇念慢慢抬起頭,看向書桌。
那台膝上型電腦的螢幕還亮著,螢幕保護程式上,正顯示著她當年寫下的那個文件標題——《晚風無歸期》。
她深吸一口氣,掙紮著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點開了那個文件。
遊標停留在最後一行——
“蘇念,我們分手吧。”
這一行字,是五年前的她,含著淚敲下的。
這一行字,是她這五年來,午夜夢回時最想抹去的字。
這一行字,也是她今天終於有勇氣麵對的字。
蘇念伸出手,指尖撫過那行字。
指尖傳來鍵盤冰涼的觸感,卻讓她心口一陣發熱。
她開啟輸入法,開始打字。
她沒有刪除那行分手的告別,而是在它的下麵,繼續敲下了新的文字。
她開始寫第十六章。
寫她今天下午,在梧桐巷看到“草木”書店的那一刻。
寫她站在街對麵,心跳得快要跳出胸口的緊張。
寫她看到陸知衍走出書店,看到他眉眼間的沉靜與溫柔時,那種巨大的喜悅與痛苦交織的感覺。
她寫得很投入,很沉浸。
筆尖流淌的,不是虛構的劇情,而是她真實的人生,真實的痛苦。
她寫她在書店裏,翻開《晚飯花集》扉頁,看到“念念,見字如麵”那行字時,瞬間潰不成軍的瞬間。
她寫陸知衍給她衝熱可可時,那個熟悉的動作。
她寫他們坐在窗邊,聊著這些年的生活,聊著彼此的孤獨,聊著那些不敢言說的秘密。
她寫得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午後,又回到了那個溫暖的書店裏,又看到了那個清雋的少年。
寫著寫著,眼淚再次滑落。
這一次的淚,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慶幸。
慶幸她終於有機會把這些藏在心底的故事,寫進文字裏。
慶幸她終於能把這份遺憾,化作筆下的墨痕。
蘇念寫到深夜,窗外的夜色從漆黑變成了微亮。
她停下打字的手指,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螢幕上長長的文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文件裏,多了一章新的內容。
內容的名字叫《重逢》。
她把文件儲存好,關掉電腦。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房間,照亮了滿地的淚痕。
江城的清晨,空氣清新。
蘇念看著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嘴角露出了一抹極淡的、釋然的微笑。
她知道,今天是她在江城的最後一天。
發布會已經結束,簽售會也已完成。
她該走了。
她該回到南方那個小城,繼續她的寫作生涯。
但她知道,她的心,永遠留在了江城,留在了梧桐巷,留在了那間叫“草木”的書店裏。
她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早已塵封的社交賬號。
這一次,她沒有看陸知衍的主頁。
她點開了自己的主頁,編輯了一條新的動態。
配圖是一張空白的稿紙,上麵隻有一行手寫的字——
“晚風無歸期,故人入我夢。”
配文隻有兩個字:
“完。”
她按下了發布按鈕。
這條動態,宣告了她筆下那個故事的結局。
也宣告了她心中那段感情的結局。
發布完成的瞬間,她退出了賬號。
她把手機關機,放進包裏。
她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不再是那個躲在回憶裏的蘇念。
而是那個,在文字裏自愈,在故事裏重生的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