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60章 工部暗礁
北鎮撫司的令牌按在工部侍郎的梨花木案上,發出沉悶一響。
聽風吟一身玄色官服,身姿筆挺如鬆,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侍郎大人,北鎮撫司奉旨協理京畿防務,西山乃京西屏障,其地匠戶安置、物料囤積,皆關乎防務根本,下官需調閱西山冶造局全部人員名冊及物料明細,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李侍郎是個臉如麵團的中年人,臉上總掛著和氣的笑,此刻笑容卻有些發僵。
他搓著手,顯得極為為難。
“聽正使,並非本官不肯配合,隻是這西山冶造局……唉,情況特殊哇,它在名義上雖隸屬工部,實則……實則多承內府直接號令,諸多檔案並未存放於工部。再者,其所涉多為軍器造作,乾係重大,這……這沒有內閣和兵部的聯合批文,本官實在不敢……”
“李大人,”聽風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北鎮撫司辦案,向來隻奉聖諭,聖上對西山防務極度關注,特命下官覈查有關事宜,任何人阻撓或不予配合均屬抗旨,莫非李大人想抗旨嗎?”
他的指尖在令牌上“咄咄”輕點,“還是說,工部的檔案,高過聖上的旨意?”
這話說的極重,李侍郎額上瞬間見了汗,連忙躬身。
“下官豈敢?下官也絕無此意!隻是……隻是……”
他眼珠轉動,似在尋找托詞,但最終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壓低聲音道:“聽正使,不瞞您說,關於西山局之事……煙波王爺日前也曾問起,叮囑下官須得小心謹慎,萬不可泄露任何與之有關的……您看這……”
他終於抬出了煙波王爺的名頭,雖是小心翼翼,卻意圖明顯。
聽風吟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煙波王爺關切朝廷防務工程,這是儘責,是好事,然而本官查的是防務隱患,與王爺所慮並無衝突,王爺若怪罪下來,自有本官一人承擔,不會牽扯李大人,若李大人還一味的百般阻攔,莫非你要替王爺……阻攔聖意?”
一頂“阻攔聖意”的大帽扣下來,李侍郎的腿都軟了。
他已無法再推脫,隻得苦著臉吩咐書吏:“去……去丙字型檔,將西山冶造局能調的名冊檔案,全部拿來請聽大人過目。”
“這就對了嘛!”聽風吟麵上隨即換上一副親和力十足的笑意,“李大人放心,下官定會在聖上麵前替大人美言的。”
“噢……噢……”李侍郎擦著滿麵油汗,臉上強擠出一絲笑意:“還……還請李大人多費心。”
說著,他親自將茶盞捧給聽風吟。
聽風吟也不謙讓,看著滿頭大汗的李侍郎,笑盈盈的接過他奉上的茶盞,還不忘揶揄他一句:
“都已經快入冬了,怎麼……李大人還如此熱?”
“這……下官……”李侍郎顯得很囧。
眼看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檔案才終於被送來,這中間若不是聽風吟多次催促,估計還得慢。
然而,當聽風吟坐下看時,卻發現那些檔案明顯是經過篩選的。
核心的物料進出、軍工圖樣一概沒有,隻有幾本薄薄的人員總冊和日常開銷賬目。
聽風吟也不急,沉下心來仔細翻閱。
周婉兒關於“人員抽調”的提醒在他腦中回響,他重點排查大悅二十年左右的記錄。
果然,在幾筆看似尋常的“匠役排程”記錄中,他發現了問題。
記錄上隻寫著:“奉諭抽調甲等匠役叁名趕赴京師”、“抽調乙等匠役伍名協理要務”。
問題來了:具體抽調了誰,姓名一欄竟是空白!隻有一個個冰冷的工匠等級編號和人數,批複的簽章,也並非工部正印,而是一個模糊的、代表“內部指令”的副印。
“這些編號等級對應的工匠極其名冊何在?”聽風吟指著記錄問道。
那送檔案的依然是老態龍鐘的王押司,他裝聾作啞的支吾半天,也未能說出個所以然,隻時不時的偷瞄李侍郎。
無奈,李侍郎隻好湊過來,裝模作樣的看檔案,麵上漸漸露出難色。
“正使大人,這檔案……時日太久,恐怕……恐怕當時未及詳細錄入,或是……或是另冊存檔,一時難以查詢也未可知……”
又是這套說辭,明顯的推脫。
聽風吟知道今日隻能到此為止,再強逼下去也未必有結果,反而會徹底暴露意圖。
於是,他合上冊子,淡淡道:“既如此,便有勞侍郎大人日後細細查詢,找到後,即刻送至北鎮撫司。”
他不等李侍郎回答,便起身告辭。
走出工部衙署,時辰不覺已是午後申時,陽光有些刺目。
聽風吟微微眯起眼,正準備上馬,卻見一旁停著一頂青呢軟轎,轎簾掀開,露出煙波王爺那張儒雅溫和的臉。
“聽正使,真是巧啊!”煙波王爺笑容可掬,彷彿真是偶遇,“今日又來工部辦理公務?真是辛苦。”
聽風吟不敢怠慢,忙過去拱手行禮:“卑職給王爺請安,王爺言重,分內之事。”
“哦?不知是何要務,可需本王從旁協助?”煙波王爺語氣關切,“工部事務繁雜,你若有難處,隻管給本王說,或可幫你一二也未可知。”
“多謝王爺美意,隻是覈查一些與防務有關的舊檔,不敢勞煩王爺。”聽風吟應對得滴水不漏。
煙波王爺笑了笑,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工部大門,悠悠道:“舊檔好啊!溫故而知新,隻是在這故紙堆裡,有時也難免會有些……塵埃汙漬,翻檢之時,還需小心,莫要迷了眼,或是……沾了身。”
言語溫和,提醒般的話語裡,卻藏著令人生寒的警告與威脅。
聽風吟麵色不變:“王爺提醒的是,下官職責所在,縱有塵埃,亦當拂去便是,豈敢因怕沾染汙漬而放棄職責,褻瀆皇恩?”
煙波王爺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隨即又被笑意覆蓋:“那就好,那就好!聽大人青年才俊,忠心可嘉,實乃皇上之福,朝廷之幸啊!”
說完,他給聽風吟留下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然後放下轎簾,軟轎緩緩起行。
聽風吟站在原地,看著那轎子遠去,目光深沉。
工部這條線,內部阻力比想象更大,且已被對方嚴密盯防。
他將希望寄托在了另一邊——周婉兒尋找楊堅家人的那條線上,那或許是撕開這一切迷霧的,最快最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