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59章 銅跡醫心
漆黑的暗巷深處,隱約傳來更夫遙遠的梆子聲。
周婉兒攙扶著武斷,來到一處早已廢棄的祠廟。
殘破的神像在月光下顯得麵目猙獰,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衰敗的氣息。
“忍一忍。”周婉兒壓低聲音,讓武斷靠坐在斑駁的柱子下,迅速檢查他左臂的傷口。
隻見刀口不深,但傷口邊緣的皮肉發黑,且微微腫脹,滲出的血液顏色也比尋常更深黑。
“小姐,能看出是……”武斷啐了一口,額頭因忍痛而滲出冷汗,“何毒嗎?”
“嗯,據我看,應該是常見的蛇毒混合了麻痹神經的藥物,用量不大,意在快速製服而非立刻斃命,”周婉兒語氣冷靜,眼神專注,“他們應該不是用毒的高手。”
她利落地取出銀針,刺入武斷肩臂幾處穴道,暫緩毒血上行,又用隨身攜帶的小刀颳去傷口周圍的黑血,取出解毒藥粉灑上,最後用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
她的動作又快又穩,彷彿展現在她眼前的不是猙獰的傷口,而隻是一味需要處理的藥材。
武斷看著她沉靜的側臉,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處理完傷口,武斷靠在柱子上竟睡著了,確切的說應該是神經毒素導致的昏迷。
婉兒並不擔心,隻因她觀察武斷的傷口,那些黑色並未向全身大量擴散,說明她的判斷是準確的。
因此,她也放心的靠在神像的基座上閉目養神,不想竟睡著了。
直至五更雞鳴,她才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睜眼一看,武斷不知何時已醒,正背對她悶坐在門檻上,雙臂環抱,似乎在看護她。
婉兒咳嗽一聲:“武大哥,你好點了?”
聽到聲音,武斷忙回過頭來看,並迅速站起身。
“小姐,你醒啦?”他攤開雙臂向婉兒展示了一下。“我沒事,你瞧,全好了。”
“哎呀,”婉兒用手掩口,打個哈欠,“本來應該是我照顧你,沒想到竟成了讓你照顧我。”
武斷憨厚一笑:“武斷是鐵打的漢子,刀口上滾過來的人,這點傷怕什麼,怎能讓小姐照顧我?再說,有小姐在,我就死不了,嗬嗬。”
“哦,忘了給你看樣東西。”婉兒似乎想什麼。
她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銅錢大小的銅料,材質異常精純,上麵隱約可見一個極小的、烙印上去的標記。
“這銅料,”武斷看了銅料,似乎有許多疑問,“看這成色和毛邊,是還沒送入作坊鍛造的原料,看樣子是從銅錠上磕下來的邊角料,然而,它不該出現在外麵,更不該出現在殺手身上。”
“這上麵有工部官坊的標記,想來那些殺手正帶著樣品連夜送去工部,卻不想正好看到我們和茶老七在一起,便動了殺機。”婉兒篤定道。
“小姐分析的有道理,不然也不會知道我們的行蹤。”武斷點頭附和道,“這標記確實是工部的沒錯,我以前在江湖上見過。”
“這些銅料來自何處呢?”婉兒手托銅料仔細端詳,口中喃喃。
二人沉默了一氣,武斷開口道:“小姐,不如請聽大人一起看看?”
“是該讓他也看看,或許他知道這其中的緣故!”周婉兒沉聲道。
此時,天光大亮,深秋的晨露讓人感到一絲寒冷。
半個時辰後,北鎮撫司一間絕對隱秘的簽押房內。
聽風吟看著那枚銅料,臉色越來越沉。
他用指尖細細摩挲那標記,又將其湊近鼻尖輕嗅。
“除了有股銅臭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味道……卻不知是何味道?”
“噢?”婉兒感到疑惑,也將銅料湊近鼻尖,然後篤定道:“是硫磺和鬆油的味道。”
“硫磺和鬆油?”聽風吟在地上踱步。
他踱了幾步,突然停住。
“這似乎是……工部下屬‘西山冶造局’銅料的特征,我記得他們的銅礦伴生硫磺,提煉時需用大量鬆油。”
“又是西山!”婉兒和武斷二人同時低撥出聲。
隻因黑市掮客茶老七死前的話仍縈繞在他二人耳畔——“都跟城外‘西山’那邊或多或少有些瓜葛。”
這枚銅料,像一座橋,將黑市金牌、王府勢力、殺手滅口、工部內部、以及神秘的“西山”徹底貫通了!
婉兒又將黑市上殺手滅口、武斷受傷的情況講給聽風吟,隻見他眸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暴戾。
“我這邊也不順利。”聽風吟聲音低沉,“派去查楊堅老宅的心腹回報,那裡早已人去房空,鄰居隻知楊家突然發達,舉家搬走‘城南好地段’,具體搬往何處卻無人知曉,查訪的兄弟似乎驚動了什麼人,回來的路上發現有人在暗中跟蹤,費了好大勁才甩掉。”
他握緊了拳:“對方的速度和警惕性,遠超我們預期,我們剛摸到線頭,他們就已經在阻止了。”
三方線索——黑市、工部檔案、楊堅家人——幾乎同時被乾擾或切斷,這絕非巧合。
“他們在害怕!”周婉兒斷言,“害怕我們找到楊堅的家人,害怕我們深究西山,害怕我們把這枚銅料和工部、和王府聯係起來,這恰恰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對的!”
“但這幾條路,已經被看得死死的了。”武斷捂著傷口,悶聲道。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空氣壓抑。
“既然外部線索斷了,那我們就從內部入手。”聽風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決斷,“這枚銅料,就是突破口,西山冶造局……我記得那裡的人員名冊和物料排程,工部總部應有備份,明日,我便再尋個由頭,親自去工部,專查西山冶造局!我倒要看看,是誰能把這官製的銅料,送到殺手手裡!”
“此事凶險,”周婉兒提醒,“對方既然能滅口黑市線人,工部內部恐怕也……”
“正因凶險,才須更快,更直接!”聽風吟語氣斬釘截鐵,“唯有如此,才能打亂他們的節奏,逼他們露出更大的破綻!”
方略已定,婉兒和武斷自去聽風吟給她二人安排的房間休息。
一場從外部暗流轉向內部攻堅的行動,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