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58章 鬼市金痕
寅時的更鼓一過，正是南城的“鬼市”開市的時辰。
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為招攬生意，紛紛點亮桔燈，讓街市看上去彷彿一條燦爛的星河。
與這“燦爛星河”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旁邊的一些巷子，看上去昏暗了許多，偶有幾盞微弱的燈火穿巷而過，那不過是幾個形單影隻的人在來回踱步，彷彿尋找替身的鬼魅。
巷中走來一對男女，男的挑著桔燈，燈光雖弱，卻也能看清二人大概形貌，是一對男女。
隻見女的一身長襟襦裙，頭上包著塊頭巾，男的一身短打。
“這不就是夜市麼？”女的低語，“為何稱為鬼市？”
“這個時辰，據說正是鬼魂出沒的時間，此時開市，俗稱為鬼市。”男的也邊走邊低語。
待二人走近些看，原來女的是周婉兒，男的是武斷。
婉兒扮作隨丈夫出來討生計的小媳婦，臉上稍作了些修飾，掩去了過於出眾的容貌。
武斷則在臉上粘了圈絡腮胡，眼神警惕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不容招惹的江湖氣，牢牢將周婉兒護在身側。
二人在一個售賣舊銅鐵器的攤前駐足。
武斷隨意拎起一個舊香爐在手中掂量一下，貌似不經意的與攤主搭話。
“掌櫃的生意不錯啊？最近可有什麼稀罕貨色？”
“爺說笑了，我賣的都是些尋常物事，哪有什麼稀罕貨色？不知爺所謂的稀罕貨色到底指哪樣？”攤主用警惕的目光審視著武斷二人，麵帶些微狡黠。
“最好是……能壓秤砣的，能鎮宅保平安的那種。”武斷的口吻仍是一副很隨意的樣子。
當然，他的話語裡帶著黑市裡常用的切口。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到切口，眼皮一翻，又打量了武斷二人倆幾眼，似乎在確認他們的身份。
黑市裡的這種攤販隻是掩護，並不賣“黑”貨，他們的主要作用便是替上家確認買家身份，如果買家不懂切口，他們是絕不會吐口的。
攤主詭笑：“爺要問壓秤砣的，得看爺要壓哪座山頭，保哪路平安，皮子肥不肥？”
皮子就是錢，皮子肥不肥便是錢多不多。
婉兒聽的一頭霧水，隻默默看，並不插話。
但武斷明白，這是攤主在試探他，問他想要什麼用途、什麼價位的東西。
武斷拇指與食指微微搓動，做了一個代表“銀票”的手勢，低聲道：“山高皇帝遠，隻想弄幾樣黃貨回家鎮宅，價錢好說。”
攤主目光閃爍了一下，便向武斷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年前倒是有批好黃貨，成色足，做工那叫一個精細，上麵還有些稀奇古怪的花紋，據說……嘿嘿。不過，這玩意兒緊俏得很，市麵上早沒影兒了。”
“哦？”武斷挑眉，“聽你說的這麼邪乎，莫非這好貨色是從宮裡出來的？”
攤主的表情顯得諱莫如深，連連擺手。
“這可不敢亂說，聽說……南城‘聚寶軒’流出過一些黃貨，不過聚寶軒上頭是哪兒……我也不知，也不敢問。”
他下意識地朝皇城方向瞥了一眼：“爺要想打聽，去‘茶老七’那兒喝杯茶試試運氣也未可知，不過最近風緊，他那裡怕是也難咯。”
“茶老七”是鬼市裡有名的訊息掮客，武斷聽說過。
他丟下一吊銅錢，夾起那個破香爐，帶著周婉兒轉身融入街燈和人流。
“聚寶軒……”武斷低聲向婉兒竊語，“據說那是……煙波王爺名下的一處產業，明麵上是做古董生意的。”
“果然是他。”婉兒眼神一凜。
兩人又輾轉找到了“茶老七”——一個坐在巷尾茶館的角落裡，乾瘦沉默的老頭。
武斷遞過去一錠十兩銀子，茶老七眼皮都沒抬，隻伸出三根手指。
武斷又加了兩錠。
茶老七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鐵鍬鏟砂子：“想要……牌子？”
牌子就是金牌，武斷懂。
他默然的點了點頭：“我要的牌子多，皮子也肥，敢問茶七爺，可否聯係賣家？”
茶老七的指尖點著桌麵：“牌子……是個好東西，可惜燙手，不嫌命長就彆打聽賣家。”
武斷默不作聲的往桌上擺了三個十兩的錠子。
茶老七目不斜視，稍頓了頓，似乎是吊足了胃口，方又開口道：“都跟城外‘西山’那邊或多或少有些瓜葛。”
西山！又是西山！這與之前指令中“西山皇苑修繕”的指向不謀而合！
就在周婉兒還想再細問時，茶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和驚呼！
隻見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入，手中短刀直取茶老七的咽喉！動作快、準、狠，顯然是專業殺手！
“滅口！”武斷低吼一聲，猛地將周婉兒往身後一拉，同時一腳踢翻身前的桌子擋了上去！
茶老七反應也是極快，尖叫一聲就往桌底鑽，堪堪躲過致命一擊。
茶館內頓時大亂，杯盤碎裂，人群驚呼四散。
殺手見一擊不中，立刻分出一人繼續追殺茶老七，另外兩人則揮刀向武斷和周婉兒撲來！
顯然，他們不僅要滅知情人的口，還要除掉打探訊息的人！
武斷未帶兵刃，隻能赤手空拳與兩名殺手對戰。
他招式剛猛，經驗老道，但因既要對付殺手，又要分心保護身後的周婉兒，以致渾身的本事竟不得全數施展。
對方的功夫明顯不及武斷，然而他們配合默契，且占有人數優勢，竟一時與武斷戰成了平手。
周婉兒被武斷護在身後，小心走位躲閃，同時手中早扣一枚銀針，隻等機會到來，一針製敵。
在這當口，她注意到其中一名殺手腰間掛著的皮囊在打鬥中鬆開，掉出一小塊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特殊的光澤。
混亂中，無人注意這個細節。
婉兒也不管它是何物，迅速將其撿起緊握在手，那東西入手微沉，冰涼，顯然是個金屬塊。
此時，追殺茶老七的殺手已然得手，一聲短促的慘叫聲傳來——茶老七血濺當場。
“扯乎！”那得手的殺手沉聲呼喚同伴。
兩名和武斷正纏鬥的殺手聽到呼喚，便虛晃一招，迅速抽身後退。
三人瞬間消失在黑暗的巷道裡。
武斷喘著粗氣，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漿正汩汩湧出。
他也不去包紮，卻急問周婉兒：“小姐你可有礙？”
“我倒無事，”婉兒搖了搖頭，看著他的左臂關切道：“隻是你的傷……”
武斷側首看了一下左臂的傷：“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想當年……”
“不要動！”婉兒的語氣不容辯駁，她撕開他左臂的袖子，“忘了你之前的破傷風了？莫非你還想再得一次？”
武斷本想再開口說話，身子猛地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倒。
婉兒大驚：“不好！刀上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