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32章 雨夜訣彆
五月初六,下了一場透雨。
雨從午後開始下一直到傍晚。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傍晚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婉兒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皇帝讓福海送來的,隻有三行字:「漕幫案已了結,趙擎天罰銀百萬,漕幫暫解封禁,嚴景明下獄候審。」
紅袖端了熱茶過來,見婉兒神色沉靜,小聲問:「婉兒小姐,你的臉色非常差,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婉兒將信遞給紅袖:「你先看看這封信,然後給我說說你的看法。」
紅袖接過信看了一遍,又思忖了一番,然後道:「皇帝這封信是在告訴你,他既然能讓趙幫主和漕幫活,也就隨時隨地能讓他們死,顯示了他的掌控力。」
「那麼……嚴景明呢?」婉兒看向紅袖。
紅袖道:「至於嚴景明嘛,皇帝對這個巨貪僅僅是下獄候審處理,恐怕將來還會找個由頭放他出來吧!」
婉兒笑了笑道:「你看得很準嘛!」
紅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都是長期和你待在一起的結果。」
「哦?這話怎麼說?」婉兒詫異道。
她接過紅袖遞來的暖手爐,將它捧在雙手中捂手。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你這樣的智者待久了,就也有了一些智慧。」紅袖笑道。
婉兒低頭笑了笑:「我哪裡算什麼智者哦?」
此時,雨越下越大,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二人進屋去。
待婉兒坐下,紅袖低聲道:「差點忘了告訴你,落公子中午時來過一趟,見你在休息,就沒讓我叫醒你,他說……他要離開京城一段時日。」
婉兒手一頓,抬眼問道:「他去哪兒?」
「他沒說,不過他讓我轉告您,他要去聯絡些老朋友,時間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便回來。」紅袖答。
婉兒默然地點了點頭,她知道落英繽要去做什麼。
孫師爺的死牽扯出西山大營的鄭嘯,這是一條很關鍵的線,也是個突破點。
江湖有江湖的辦法,落英繽自有比她更多的手段。
「拿傘來。」她忽然說。
紅袖一愣:「小姐要出門?」
「我去送送他。」婉兒道。
……
雨夜裡的京城像浸在水氣中,街巷空無一人,隻有雨水衝刷青石板路的聲音。
婉兒撐著油紙傘,獨自走在榆林巷。
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她的裙擺已濕了半截,但她走得不急不緩,彷彿這不是去送彆,隻是尋常的夜行。
錦繡閣彆院的後角門亮著一盞小小的風燈。
婉兒推門進去,穿過迴廊,在二進院的月洞門前停下。
隻見院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蘇九娘,另一個是落英繽。
兩人都穿著蓑衣,戴著鬥笠,腳下放著簡單的行囊。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
「我就知道你會來。」落英繽笑了,摘下鬥笠。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明星。
蘇九娘也微微一笑:「周大人是來送行的?」
婉兒走到廊下,收了傘:「算是吧!不過最主要是來問問落公子,你這一去能有幾成把握?」
落英繽與蘇九娘對視一眼。
落英繽略一思忖,然後道:「有五成把握,鄭嘯是皇帝的親信,西山大營又是京畿要害,想查他的確很難。」
稍頓,他話鋒一轉:「不過,我在軍中有些老朋友,都是當年一起經曆生死的兄弟,如果能查實鄭嘯也在貪墨軍餉、結黨營私,並以此來挾製他,下一步就好辦多了。」
婉兒點了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落英繽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筒:「這是孫師爺那本總賬的摘要,我抄了一份,原件你留著,必要時這是敲門磚。」
婉兒接過竹筒,握在手裡。
「還有一件事,」落英繽看著她,神色認真,「我不在時,京城若有變故,不要硬扛,該退則退,該忍則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婉兒笑了:「這話該我對你說纔是。江湖險惡,而且你要查的是皇帝的親信,一著不慎,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落英繽重新戴上鬥笠,笑道:「我早習以為常了!倒是你,如今已是眾矢之的,如今皇帝表麵上是和你和解,實則是在敲打你,不曉得他還會出什麼損招?」
「我知道。」婉兒看向院中的雨幕,「所以我也該動一動了。」
蘇九娘眼神微動:「周大人有何打算?」
「去北疆。」婉兒緩緩道。
落英繽一怔:「你要去北疆?」
婉兒搖了搖頭:「不是現在,但也該準備了,北疆四營雖然換了主將,但底下的兵還是那些兵,帶兵的校尉和都尉大多是周萬毅、韓青、趙勇他們提拔起來的。」
聞言,蘇九娘和落英繽紛紛點頭。
稍頓了頓,婉兒繼續道:「而且金真公主那邊我也約好了,先帝遺詔的事不能再拖。」
雨聲漸漸小了。
蘇九娘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落公子該啟程了。」
落英繽點了點頭。
他走到婉兒麵前,看了她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塞進婉兒手裡:「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先放到你這裡。」
婉兒握著玉佩,感覺手心有些發燙。
她沒有推辭,隻是將玉佩仔細收進袖中。
「早去早回。」
「一定。」
落英繽轉身,大步走進雨裡。
蘇九娘向婉兒頷首致意,也跟了上去。
他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隻剩下一地雨水,和廊下搖晃的燈籠。
婉兒獨自站了很久。
直到紅袖低聲喚道:「小姐,天氣涼,咱們回去吧。」
婉兒這纔回過神來,微微點了點頭。
在回白玉堂的半道上,雨已經完全停了。
墨色的夜空就像被水洗過似的,終於露出了幾顆明星。
巷子裡的積水倒映著零星的燈火,二人踩水而歸。
紅袖忍不住問:「小姐,落公子這一去會不會有危險?」
婉兒默然道:「肯定會有,但有些事再危險也得做。」
「你……真的要去北疆?」紅袖問。
婉兒抬頭看向北方,目光彷彿能穿過重重屋宇到達那片遼闊之地:「肯定去!但在去之前我必須先把京城是的事料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