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婉風沉 > 第233章 白雲庵之約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婉風沉 第233章 白雲庵之約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五月初九,晨光熹微。

武斷趕著馬車,載著婉兒出了南城門。

車廂裡,婉兒正閉目養神。

紅袖想跟她來,卻被她勸阻了:「你留下,萬一有什麼事可聯係蘇九娘。」

車軲轆碾過路上的碎石,發出單調的「吱扭」聲。

武斷在外頭低聲道:「小姐,前麵就是白雲庵了。」

婉兒掀開車簾一角去看。

遠處山腰處隱約可見一片灰瓦白牆,便是白雲庵,晨霧未散,將庵堂籠在朦朧裡,遠遠望去,像一幅色調極淡的水墨畫。

車到山門前停住。

婉兒下了車,武斷將車趕到路邊的林子裡藏好,二人來到庵門前,隻見庵門緊閉。

武斷上前叩門,銅環碰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過了片刻,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枯瘦的老尼探出頭來。

她看了婉兒一眼,又看了看武斷,低聲道:「阿彌陀佛,施主是來進香的?」

婉兒應道:「是,來求個平安。」

「今日庵中有貴人,不便待客。」老尼說著就要關門。

婉兒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遞了過去。

此玉牌是金真之前交給她的。

老尼接過玉牌,仔細看了看,然後麵無表情地將玉牌還給婉兒,側身讓開道:「施主請進。」

庵裡很寂靜,的確是一處修行的絕佳之所。

繞過正殿,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是一條青石小路,曲曲折折通往白雲庵深處。

老尼在前頭引路,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武斷留在月洞門外,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嚴肅地像一尊石像。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依山而建的小小平台,三麵是山崖,一麵是竹林。

平台上有一間粉牆黛瓦的小房,老尼說那就是靜室。

隻見小房門前種著幾叢蘭草,清風過處,竹影搖曳,蘭香隱隱。

婉兒不禁暗自歎服:「真是個清修的絕佳之地。」

老尼在靜室前停下,雙手合十:「金真就在裡麵,施主請自便。」

說罷,她轉身離去。

婉兒在門前站了片刻,抬手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靜室裡陳設極簡,隻有一張竹榻,一張木案,和兩個蒲團。

案上擺著一隻青瓷香爐,爐裡燃著檀香,飄著嫋嫋青煙。

金真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

聽到門響,她稍頓了一下,然後道:「周施主來了?請坐。」

她的聲音平靜的聽不出情緒。

婉兒向她施禮,然後在她對麵的蒲團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木案,案上空空如也。

金真睜眼看向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周大人可知我為何要見你?」

「我不能妄猜。」婉兒答得謹慎。

金真笑了笑,笑意很淡:「因為你與眾不同,似乎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聞言,婉兒白內心為之一震,暗自感歎:「永泰公主果然有些修為,竟能看到這一層!」

然而麵上她隻是微笑。

金真轉身從矮幾上取下一個黃綢包裹的木匣。

那木匣不大,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邊角已經磨得光滑,顯然有些年頭了。

她將木匣放在案上,雙手按著匣蓋上:「這裡麵裝的是先帝的遺詔,是真正的遺詔。」

婉兒的心跳加速,暗想:「莫非還有假的遺詔?」

她看著那個木匣欲言又止:「公主,您……」

金真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了匣蓋。

隻見裡麵赫然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用金線繡著龍紋。

婉兒認得,這是一卷詔書。

金真將絹帛取出,在案上小心地攤開,露出了上麵的字跡。

她抬眼看了看婉兒,然後將詔書輕輕推到她麵前:「你可以看看詔書的內容。」

婉兒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朕嗣守大業,二十有八年於茲矣!今沉屙難愈,恐天命將終,皇三子煙波,仁孝溫恭,聰慧明達,可承大統,以安社稷……」

看到前麵這些內容,婉兒內心的震驚不亞於一顆核彈爆發。

這份詔書的內容很長,除了說明傳位於煙波,還交代了輔政大臣的人選,更是囑咐新君要勤政愛民雲雲。

在詔書的末尾,還有一句:「皇四子天保,性狡多疑,非社稷之主,著其就藩北地,無詔不得入京。」

靜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香爐裡的煙還在嫋嫋地升騰著。

過了許久,婉兒才抬起頭看向金真:「這詔書……是真的嗎?」

金真聲音沙啞道:「除了筆跡,無論是紙張墨跡,還是印鑒,全都是真的。」

「那為何……」婉兒詫異。

金真接過話,眼神裡閃過一絲痛楚:「為何煙波沒有繼位,反而是天保對不對?」

婉兒使勁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因為她已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金真繼續道:「因為這份真遺詔被調包了。」

她輕輕撫過絹帛上的字跡:

「先帝是臘月十二夜裡駕崩的。那夜我和太後就在宮裡,先帝駕崩前隻召了首輔大臣楊廷和和秉筆太監曹如意。」

「他們和太後在寢殿裡待了近三個時辰,當時楊廷和的表情雖悲傷卻也肅然,我記得很清楚,他派人專門去請煙波和天保。」

「那後來呢?」婉兒問。

「後來先帝就駕鶴西去了。」金真閉上眼睛,像是在痛苦地回憶那個混亂的夜晚。

稍頓,金真又道:「宮裡已亂成了一團,後來煙波和天保也來了,楊廷和要當眾宣讀遺詔,可太後卻說等天亮再宣詔。」

「那究竟有沒有等天亮?」婉兒問。

「的確是按太後等天亮後宣的,第二日一早,由楊廷和宣讀的遺詔,然而他還沒有宣讀完就暈了過去,是曹如意替他宣讀的。」

「楊廷和暈倒是因為發現遺詔調包了吧?」婉兒歎道。

金真睜開眼,眼神冰冷:「對!繼位人毫無征兆地變成了天保,楊廷和顯然是嚇暈了。」

婉兒沉默片刻,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太後呢?她不是一向傾向於煙波嗎,怎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金真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

「太後確實不喜歡天保,然而天保手中握有她貪墨軍餉的把柄。」

「後來我才曉得,天保曾私下裡威脅太後,說如果太後不幫他,他就把她的這些醜事捅出去,太後怕了,所以才……」

婉兒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說:「真沒看出來,天保皇帝竟是這樣陰險歹毒的小人!」

婉兒看著案上的絹帛問道:「這真正的遺詔又怎麼會到您手中?」

金真的神情柔和了些:

「是太後給我的,她死前偷偷把我叫到床前,把這個木匣交給我。」

「她說……她對不起先帝,也對不起煙波,更對不起我。她說她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唯有這件事令她無法心安,她希望我能替她彌補。」

一時之間二人無話,靜室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婉兒打破寧靜,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公主為何現在纔拿出來?」

金真看著她,眼神複雜:「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如今這兩樣我都等到了。」

她將絹帛重新卷好,放回木匣,然後將木匣推向婉兒:「這遺詔我就交給你了。」

婉兒沒有立刻去接。

她看著那個木匣,像是看著一團烈火:「公主可知,此詔一出,天下必亂?」

金真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道:「先帝本來想選一位合格的繼位者,然而天保顯然不是這樣的人,而那位合格的人選如今又不濟。」

稍頓了頓,她又道:「有些真相不該被永遠埋沒,有些錯誤也不該被一直掩蓋,大悅的天也該變一變了。周大人,你要是沒有準備好,那我就等下一個合適之人出現。」

婉兒終於將手伸向了木匣。

她的指尖觸到紫檀木光滑的表麵,感到一陣深涼透骨:「或許我可以試試。」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