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31章 交易與背叛
五月初三那天,嚴景明被正式下獄。
那天晌午,一隊刑部的差役闖進嚴景明府邸,當眾宣讀聖旨,革職抄家。
一家大小跪了一地,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老爺被去了官帽,扒了官服,套上枷鎖押了出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京城。
婉兒在白玉堂前堂坐診,聽著病患們竊竊私語,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苦在一旁抓藥,寺兒在門口掃地,白玉堂裡一切如常。
這一天婉兒都在書房內看書,偶去前廳看坐診大夫們診病,與護工們聊一聊病人的事。
或者是逗一逗阿苦十個月大的女兒囡囡。
這個女兒的名字與她前一個早逝的女兒名字一樣,或許是為了紀念那個孩子吧!
天色將暗未暗,白玉堂正要關門時,來了一個穿著灰色布衫,戴著鬥笠的男人。
隻見他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麵,隻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
「周大夫在嗎?」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阿苦從櫃台後抬起頭:「今日坐診時辰已過,請你明日再來吧!」
「我不是來看病的。」男人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放在櫃台上。
是一塊碎銀子,底下壓著張字條。
阿苦拿起字條,見上麵隻有三個字:「孫師爺」。
她臉色微變,低喚道:「小姐!」
婉兒正在埋頭整理針包,抬頭見阿苦正朝自己使眼色,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
「閣下是?」她問男人。
男人摘下鬥笠,露出了真麵目。
婉兒一看,認得他是嚴景明府上的孫師爺。
隻是此刻的他眼窩深陷,麵色蠟黃,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周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他聲音乾澀地開口道。
婉兒盯著他看了片刻方點頭道:「後院書房請。」
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後院書房。
孫師爺進門後跪下道:「求您救救我,周大人。」
婉兒在案後坐下,看向他道:「孫師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師爺抬起頭:「嚴景明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我都知情,他倒了,我也活不了多久。」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婉兒試探道。
孫師爺越說越激動:「周大人,我知道您手裡有一冊嚴景明和人分贓的賬本,但那不過是冰山一角,而總賬本卻在我手上。」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更厚的冊子,雙手奉上。
婉兒沒有接,反問道:「你先說想讓我怎麼救你?」
孫師爺語速極快:「保我一命,再給我五千兩銀子,最後送我出京。」
「就這些條件?」婉兒確認道。
孫師爺點了點頭:「隻要您答應,這本總賬就是您的。上麵記錄的官員不下二十人,受賄金額超過五十萬兩。有了這個賬本,您想扳倒誰簡直易如反掌。」
婉兒終於伸手接過賬本:「我先看看再決定。」
說著,她翻開了賬本。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裡麵將嚴景明與一眾貪官分贓的時間、地點和人名等記錄的清清楚楚。
看到這些,婉兒著實吃驚不小。
姓孫的所言不虛,比起這個賬本,她所掌握的那個的確隻是冰山一角。
這其中有些人的名字她很熟悉,有些則很陌生,但每一個都在朝中或多或少有些分量。
然而其中一個名字讓她多看了兩眼。
那便是西山大營副將鄭嘯。
此人是李渙成倒台後皇帝新提拔的將領,掌管京城外圍防務,可以說是皇帝如今在軍中最信任的人之一。
賬本上記錄著去年修西山大營營房時,嚴景明通過工部虛報款項,多撥了三萬兩給西山大營,其中一萬兩便進了鄭嘯的腰包。
婉兒合上賬本,抬眼看向孫師爺:「成交!五千兩銀子,,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但保你出京需要時間來安排。」
孫師爺伸出三根手指:「我最多隻能藏三日,三日後若還走不了,我寧可把這賬本毀了也不會留給任何人。」
「沒問題!」婉兒站起身來到書櫃旁,開啟暗格,從中取出一疊銀票。
她數了五千兩,放在桌上:「這是五千兩銀票,你拿好。」
孫師爺接過銀票,手有些抖,仔細揣進懷裡最貼身處,然後向婉兒磕了個頭:「多謝周大人,三日後我在白玉堂後巷等你的人。」
婉兒搖了搖頭:「不用等,你直接走就行,我會安排人在城門口保你安全出城,但你記住,出了京城就再也彆回來,若敢反悔……」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孫師爺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說完,他重新戴上鬥笠,匆匆離去。
婉兒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在暮色裡,許久沒有動。
紅袖推門進來,看了眼桌上的賬本,小聲問:「小姐,真放他走?」
婉兒拿起那本總賬,掂了掂:「但他走不了。」
紅袖一怔:「為什麼?」
婉兒將總賬鎖進抽屜,頭也不回地道:「嚴景明倒了,他牽扯的那些人卻還沒倒,這些人不會允許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師爺活著離開京城。」
她轉過身看向紅袖:「去告訴落英繽,讓他派人暗中跟著孫師爺,但不要出手,隻盯著就行。」
「為何要盯著?」紅袖不解。
「看看到底是誰想對他下手?」婉兒解釋。
稍頓了頓,她聲音冷冷道:「因為那纔是真正的大魚。」
……
孫師爺果然死在了南城外十裡坡。
時間是次日黎明,落英繽親自去看了現場。
孫師爺倒在路邊的草叢裡,胸口插著一支弩箭,是軍製三棱簇。
他懷裡的銀票被翻走了,身上值錢的物件也被搜刮一空,現場被偽裝成劫財害命。
但落英繽一看便知不對。
隻因劫匪不會用軍弩,更不會一箭穿心這麼利落。
這明顯是滅口,而不是搶劫。
落英繽蹲下身,檢查屍體。傷口很深,一箭穿心,是高手所為。周圍沒有打鬥痕跡,孫師爺死前甚至沒來得及呼救。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十裡坡是出京的必經之路,兩邊都是林子,適合伏擊。
從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凶手藏在坡上的某棵樹後,等孫師爺經過時一箭斃命。
但問題在於,孫師爺離開白玉堂時天已經黑了,他為何要在夜裡趕路?又為何會獨自一人走到這荒郊野外?
隻有一個解釋:有人約他在這裡見麵。
而這個人一定是他信任的,或者是他不得不見的。
落英繽在草叢裡仔細搜尋,終於在一處被踩倒的草葉下找到半截燒剩的紙片。
紙片焦黑,但還能勉強認出幾個字:「……時……西山大營……」
他收起紙片,臉色沉了下來:「西山大營,鄭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