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27章 獄中暗局
刑部大牢的甬道長得彷彿沒有儘頭。
石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
婉兒跟在獄卒身後,腳步很輕地走著,黑色鬥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領路的是個王姓老獄卒,是李德穗特意給她安排的。
李德穗如今在刑部任司獄主事,管著京城三處大牢。
“到了,按規矩您隻有半炷香的時間。”老王在一間牢房前停下,一邊從腰間取下鑰匙開鎖,一邊對婉兒道。
婉兒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有勞了,王大哥。”
老王接過銀子卻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壓低聲音道:“這幾日有人來看過裡頭這位爺,不過不是我們刑部的人。”
婉兒眼神微凝:“哦?誰來看過他?”
老王警惕地看了看甬道兩端,然後低語:“我認不得他,不過他看著像行伍出身,前後來過兩次,每次都要單獨見麵,不許我們在場。”
婉兒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在外麵守著。”
牢門開啟,然後又“哐當”一聲合上。
進入牢內,婉兒看到趙擎天正坐在草蓆上,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他穿一身囚服,頭發有些散亂,但精神尚好。
見到婉兒他忙站起身,咧嘴笑了笑:“周大人,這種地方不該你來。”
“該不該來我都來了,他們沒為難你吧?”婉兒摘下兜帽,打量著他。
“暫時還沒有。”趙擎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稍頓他又道:“不過也快了,昨日來了兩個人,要我指證你曾指使漕幫走私。”
婉兒並不感到意外:“你怎麼說?”
趙擎天眉毛一挑:“我說,漕幫的生意都是明麵上的,就算有走私也是底下人背著幫裡乾的,和周大人有什麼乾係?”
“他們信了嗎?”婉兒問。
“他們不信,說隻要我按他們的意思寫供詞,就可保我不死。”趙擎天答。
婉兒又問:“他們想讓你怎麼寫?”
趙擎天略一思忖,然後道:“說你與李渙成餘黨勾結,借漕幫渠道私運軍械往北疆,所得錢財用以招兵買馬,圖謀不軌。”
沉默了片刻,婉兒忽然又問:“那兩個人都長什麼樣?”
趙擎天凝神一想,然後道:“一個高個子,說話帶點北疆口音。另一個矮胖些,右手缺了根小指。兩個人都說是上麵派來查案的。”
趙擎天一邊說,婉兒一邊認真記,全都記了下來。
記完後,婉兒低聲道:“趙幫主,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仔細聽好,無論他們怎麼逼你,把所有事都推到李渙成身上。”
趙擎天默然點頭,並不插話。
隻聽婉兒繼續道:“你就說李渙成生前曾以你家人的性命相威脅,逼你替他運私貨,你不敢不從。如今李渙成已死,他們死無對證,也就拿你沒轍。”
趙擎天皺眉道:“他們能信嗎?”
“他們隻需要一個還過得去的說法,皇帝不想讓天下人認為他正在乾鳥儘弓藏兔死狗烹的事。你隻要把罪責推給一個已死的逆臣,他們的麵上也好看些。”婉兒道。
“這樣的話或許能保住我,可漕幫……”趙擎天憂慮道。
“漕幫,肯定不能保住全部,但至少可以保住核心。”婉兒分析道。
說著,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卷,飛快地塞進趙擎天手中:“這裡頭寫的都是嚴景明在南方的產業,讓你的人放出訊息,就說嚴景明查漕幫的目的是想吞並漕運生意。”
趙擎天展開紙卷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老夫明白了。”
“還有。”婉兒繼續道,“從現在開始你要裝病,裝得越重越好,我會讓阿苦假扮郎中進來給你診治,充當你的信差,最終救你出去。”
正在這時,甬道外傳來老王的咳嗽聲。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用以提醒婉兒時間快到了。
婉兒站起身,重新戴好兜帽:“幫主一定要保重。”
“周大人。”趙擎天忽然叫住她,聲音有些啞,“如果事情不可為,你……不必強求,趙某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
婉兒沒有回頭,隻是輕輕說了一句:“我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
趙擎天生病了,病得很厲害,以至於兩天都水米未進。
牢裡的管事怕擔乾係,便讓老王去請郎中。
於是,兩天後牢裡來了個郎中,正是阿苦。
她穿著一身素青布衣,挎著藥箱,臉上蒙著麵紗。
這些都是婉兒特意設計的,隻因大牢裡人多眼雜,能遮便遮。
探視的名義是“疫病防治”,是李德穗批的文書。
還是老王領路,這次走的卻是另一條道,直接到了關押重犯的監區。隻因趙擎天的牢房已經調換了。
“姑娘,你得抓緊,今日當值的除了我還有兩個新來的,那兩個我支不開。”老王邊走邊低聲安頓。
阿苦邊走邊點頭,跟著老王進了牢房。
趙擎天躺在草蓆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看起來確實像是病了。
但阿苦一眼就看出,他這病是裝的。
隻因她照顧過太多病人,真病假病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趙幫主,我是周大人派來的。”她蹲下身,開啟藥箱,聲音很低,“伸出手來,我給您把脈。”
趙擎天配合地伸出手腕。
阿苦三指搭在他脈上,另一隻手卻從藥箱夾層裡取出一個極小的竹筒,塞進他掌心。
竹筒裡是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以及一小塊蠟丸。
阿苦一邊假裝把脈,一邊低語:
“紙條上是周大人給幫裡各位掌櫃們吩咐的事,請趙幫主知悉。”
“蠟丸裡是假死藥,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你隻需服下此藥,在十二個時辰內氣息全無,到時周大人會安排人收屍,將您送出城。”
趙擎天將竹筒攥緊:“幫裡的兄弟們怎樣?”
阿苦仍低語:“周大人已有安排,請您放心。”
說著,她又從藥箱裡取出幾包草藥:“這些是治風寒的,您按時煎服,做做樣子就行。”
傳完信,阿苦便起身準備離開,趙擎天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告訴周大人,嚴景明今日又給我加了一條罪,說我勾結羅刹商隊走私戰馬。”
阿苦腳下一頓:“他有證據嗎?”
“有。”趙擎天冷笑,“不過是他們自己造的證據。”
……
阿苦回到白玉堂時已是傍晚。
婉兒坐在書房裡,聽著阿苦的彙報,指尖一下一下地磕著桌麵。
窗外暮色漸沉,將房間染上一層暗藍。
“勾結羅刹商隊,這倒是個好罪名。”婉兒喃喃低語。
勾結外敵,走私軍需,這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罪。
嚴景明們這是要將趙擎天和漕幫徹底釘死,甚至還可能連帶著將她也拉下水。
落英繽推門進來時,正好聽見了她自言自語的這句話。
他徑直走到案前,將一卷文書扔在桌上罵道:“他孃的嚴景明真無恥,自己和羅刹人不清不楚的,卻往彆人頭上扣屎盆子。”
“怎麼了?”婉兒詫異地問。
“你開啟看了就知道!”落英繽指了指那捲文書。
婉兒展開文書,隻見上麵記錄著幾條隱秘的貿易線路,時間地點等內容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而交易的貨品是北疆特產的雪蓮和鹿茸等貴重藥材,通過嚴景明私底下的一個商號賣往羅刹。
“這些證據足夠反將這龜孫一軍。”落英繽在對麵坐下。
稍頓了頓,他又歎道:“可問題是,誰來揭發他?如今朝中敢動嚴景明的已經沒幾個了。”
婉兒合上文書,默默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須臾,她忽然道:“我想起一個人。”
“誰?”落英繽詫異地看向她。
“永泰公主,也就是金真尼姑。”婉兒答道。
她轉過身,複又來到案前坐下:“她雖已出家,但她畢竟是公主,若由她出麵去說嚴景明勾結外敵,中飽私囊,至少能在宗室裡掀起一起波瀾。”
落英繽挑眉:“她會幫你?”
婉兒的右手已提起了筆,在落筆前,她對落英繽道:
“說句不吹牛的話,我對永泰公主其人還是很瞭解的。”
“她這個人看似超脫,實則內心憋著火,當年太後和煙波王爺害她,皇帝雖未參與,卻也未曾儘力保護她。”
“如今皇帝縱容嚴景明構陷忠良,隻要道理給她講明,她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落英繽點了點頭,問道:“你想給她寫信?”
婉兒點頭不語,早已筆走龍蛇地寫開了信。
信寫得很短,隻有兩行字:“漕幫蒙冤,證據在此。若公主願主持公道,三日後白雲庵一見。”
她將信與那捲文書一同封好,交給落英繽:“想辦法送進白雲庵,親手交給金真。”
落英繽點點頭接過信,臨走時忽然一拍腦門子:“差點忘了說,大牢裡老王說那兩個提審趙擎天的人裡,有一個他看著眼熟,好像是前年白雲庵金佛案的舊人。”
婉兒眼神一凜,不禁想起了過往。
白雲庵金佛案,那是她出獄後破的第一樁大案。
太後私鑄金佛,通敵叛國,牽扯進去的人不少,肯定會有漏網之魚,莫非是尋仇來了?
“搞清楚。”她隻說了三個字。
落英繽點頭,揣好信轉身離去。
書房裡重歸寂靜。
婉兒獨自坐在書案前,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入牢城營時的絕望,想起聽風吟第一次幫她時的模樣,想起金真在佛堂裡那平靜又悲涼的眼神。
這世上的恩怨,從來都不是一條線,而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線。
這些線又交織成網,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而她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網撕開一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