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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風沉 第226章 落英繽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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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封查的訊息傳到京城時,已是第三日清晨。

落英繽一夜未歸。

他自那日將皇城司腰牌交給婉兒後,便再沒回白玉堂。

紅袖從皇城司打聽到的訊息是,落指揮使這兩日都在皇城司值房過夜,案頭文書堆得老高。

聽說後,婉兒心裡清楚,這或許是落英繽最後一次履職。

隻因他仍是皇城司的首腦。

直到第四日午時,宮裡的傳旨太監到來。

當然不是去白玉堂,是直奔皇城司衙門而去。

傳旨的是福海的小徒弟,年紀不大,但聲調卻拿捏得老成:“奉聖上口諭,召指揮使落英繽大人即刻入宮麵聖。”

其時落英繽正在值房裡看一卷北疆驛報。

聞聽皇帝口諭,他放下文書,整了整身上那件墨色錦袍,速隨小太監而去。

……

皇帝在禦書房裡接見了落英繽。

他進去時,天保皇帝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正攥著一張奏摺發愣。

見落英繽進來施禮,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就座。

待落英繽坐下後,皇帝用聊家常的語氣道:“落愛卿,關於漕幫的案子你怎麼看?”

落英繽垂首:“臣奉命協查,尚未有實質進展,不敢妄言。”

“協查?”皇帝輕笑一聲。

他將手中奏摺扔給落英繽,沉聲道:“你到底是協查,還是暗中在周旋?”

落英繽接住奏摺,展開一看,原來是嚴景明呈給皇帝的。

隻見上麵清清楚楚寫著:“落英繽曾於三日前密會漕幫賬房陳明遠,後又遣人往通州送信。”

落英繽合上奏摺,麵色不變:“漕幫涉案,臣有權探查,此為臣之職責所在。”

“好一個職責所在。”皇帝站起身,踱到窗前。

稍頓,他回轉身看向落英繽:“朕記得你密入皇城司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落英繽微微點了點頭。

皇帝繼續道:“那時你還是個江湖浪子,朕是看中你有一身好本事才破格將你錄入的。這些年你辦過不少案子,也立過不少功。”

落英繽隻微微頷首,一言不發。

皇帝回到座上坐下,猛地抬眸:“可如今,你倒讓朕有些看不明白了,你到底向著誰?”

落英繽仍是沉默不語。

皇帝手指敲著那本奏摺:“漕幫的案子,朕必須嚴查!朕想看看漕幫這些年到底成了誰的錢袋子?是李渙成的,還是……彆人的?”

皇帝話裡的意思,落英繽聽得再明白不過,無非是犯了疑心病。

落英繽抬起頭:“皇上是在疑心周大人?”

“朕誰都不疑心。”皇帝默然道。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要說疑心,朕現在隻疑心你落英繽,試問你這皇城司指揮使到底是朕的,還是周婉兒的?”

殿裡的空氣立時凝滯了。

落英繽緩緩跪了下去:

“臣惶恐。這些年來承蒙皇上信任,讓臣執掌皇城司,不敢稍有懈怠。”

“然而漕幫一案,臣確有私心。隻因臣與周大人確有些交情,不忍心見她受此案牽連。臣有過在先,願認領皇上責罰。”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皇城司指揮使腰牌,雙手奉上。

皇帝看了看那枚腰牌,卻沒有接,隻緩緩道:“朕今日召你來,不是要收你的腰牌,朕是要你明白,有些線,跨過去就回不了頭了。”

落英繽依舊跪著,腰牌仍舉在手中,身體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小太監來稟報:“啟稟皇上,樞密院副使聽風吟求見,說有漕幫案急報上奏。”

“宣。”皇帝麵不改色道。

聽風吟隨之進來,穿一身玄色官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峻。

他先向皇帝行禮,餘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落英繽,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聽愛卿有何事要奏?”皇帝問。

聽風吟微微頷首奏道:

“嚴景明在漕幫貨船中搜出了私鹽,已扣押管事及幫眾十七人。”

“另外,在通州碼頭封查期間,發現有三艘貨船載有未報稅的雲錦,價值約有五萬兩。嚴景明請奏,是否一並查封?”

皇帝看向落英繽:“指揮使認為該怎麼辦?”

落英繽依舊舉著腰牌:“臣已無資格置評。”

“朕要讓你說。”皇帝毫不鬆口。

落英繽無奈,隻好開口:“雲錦之事似有蹊蹺。隻因漕幫主營業務鮮少涉足綢緞,且五萬兩之巨絕非尋常夾帶,臣建議詳查貨主,勿急於定罪。”

聽風吟忽然道:“嚴景明已查明,那三艘船雖掛著漕幫旗號,實為錦繡閣所有。”

聞言,皇帝笑了,但他笑卻得卻很假:“嗬嗬,這就更有意思了!落英繽,你與那所謂的錦繡閣主蘇九娘也很熟絡吧?”

落英繽沉默不語,以示預設。

皇帝見他不語,又轉向聽風吟:“聽愛卿,此案由你協辦,你認為該如何處置?”

聽風吟垂眸:“臣以為,私鹽案需徹查,雲錦案亦不可姑息。”

稍停頓了一下,他又道:“不過漕運關係國家經濟命脈,若處置漕幫過激,恐將影響今秋糧運。”

皇帝稍愣了一下,然後又擺了擺手:“朕知道了,你們先退下吧!落英繽,腰牌你且收著,朕再給你三日時間,想清楚你到底是朕的指揮使,還是誰的?”

……

出了禦書房,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

晌午的陽光很刺眼,將青石板路照得發白。

聽風吟的腳步不緊不慢,落英繽跟在後麵,始終隔著三步之遙。

走到宮門轉角處時,聽風吟忽然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該插手漕幫的事。你明知皇上要乾嘛,為何還要和他唱對台戲?”

落英繽隨即反問:“那你呢?你明知嚴景明是衝著婉兒去的,為何還要協查此案?”

聽風吟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我是大悅的臣子。”

落英繽笑了笑,隻是笑意有些冷:“哼哼,我難道不是?隻不過我這個臣子,不想做一把冰冷的屠刀。”

聞言,聽風吟稍一震,遂轉過身來看向落英繽。

二人無言地對視著,宮牆的影子正好斜斜地切在他們之間,彷彿一道分水嶺。

“我隻能說……君命不可違。”聽風吟最終隻說了這幾個字,然後便轉身離去。

落英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嘴角的冷笑越發顯得清冷。

……

當夜,落英繽回了白玉堂。

婉兒在書房等他,桌上備了一壺清茶,兩碟點心,燭光映著婉兒沉靜的麵容。

見落英繽進來,她抬眸打趣道:“皇上又給你委了什麼重任?”

“你覺著可能嗎?不從嚴發落我就燒高香了。”落英繽在對麵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他到底怎麼說?”婉兒問。

落英繽放下茶杯,若無其事地笑道:“皇上問我,我這指揮使到底是他的,還是你的?”

婉兒微微一凜,抬眸問:“你怎麼說?”

“我沒說話。”落英繽又給自己倒滿一杯茶。

“哦?”婉兒感到詫異。

落英繽岔開話題:“婉兒,我要是說我不想再當這個指揮使了,你會不會勸我彆衝動?”

婉兒沉默良久,不答反問:“我若勸你,你會聽嗎?”

落英繽笑了:“當然不會嘍!”

婉兒也笑了:“嗬嗬,那我就不必再勸,隻是我不願因為我而讓你斷了前程。”

“前程?”

落英繽呷了口茶,語氣忽然變得遙遠:“婉兒,你知道我當初為何要入皇城司嗎?”

婉兒輕輕搖頭:“我哪知道?不過你想說我也不反對。”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燭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當然不是為了前程,也不是為了權勢。而是為了查一樁事關我生母死因的舊案。”

婉兒怔住:“你生母?這可是頭一回聽你說起哦。”

落英繽微微頷首,聲音顯得很平靜:

“我母親原是宮裡的繡娘,在我五歲那年莫名其妙就沒了,宮裡的說法是急病暴斃。”

“可是我爹卻不信這套說辭,他拚了命想查,卻什麼都沒查到,後來他也死了,這事就落到我頭上了。”

婉兒雙手托腮,雙目盯著落英繽,全神貫注地聽他講他的往事。

落英繽輕輕放下茶杯,繼續道:“我入皇城司就是因為這事,因為隻有在皇城司才能看到宮裡最隱秘的舊檔。”

稍頓,他看向婉兒:“這些年來,我查到了一些東西,我孃的死和當年的後宮爭鬥有關,牽扯到的人裡……有些還在位上。”

婉兒忽然明白了,問道:“就因為你查清楚了你孃的案子,所以你這指揮使也就沒必要當了,是不是?”

落英繽長長吐出一口氣:“是,我早就當夠了!隻是從前沒有理由辭官,如今正好借漕幫這個由頭,把這身皮脫了,倒也落個清淨。”

婉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然後便不再言語。

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夜風吹動窗紙發出的沙沙輕響聲。

許久,婉兒才開口問道:“那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先幫你撐過了漕幫這一關再說。”落英繽若無其事地道。

“多謝落公子!”婉兒笑著拱手。

落英繽收起笑意:“嚴景明背後有人指使是顯然的,當然,不僅僅是皇上,肯定另有其人,我辭掉這勞什子的官職反倒方便行事。”

頓了頓,他看著婉兒的眼睛:“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婉兒也嚴肅起來。

“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步,你彆因為顧忌我而手軟,我落英繽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尤其不怕死。”落英繽一臉的正經。

婉兒看著他,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那裡麵有她從未見過的鄭重。

她緩緩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但我不會讓你死!”

窗外傳來打更聲,時辰已到子時。

落英繽起身告辭:“天不早了!不說了,休息吧!”

婉兒也站起身,一言不發卻溫情脈脈地看著落英繽。

今日聽了這個江湖浪子一席話,讓她對他頓生出許多好感。

落英繽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婉兒一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江湖上見到她時的樣子。

或許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女子將註定不會平凡地渡過這一生。

而他所能做的,不過是陪她一起去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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