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19章 朝堂上的交鋒
韓青被押解進京的第七日,紫宸殿朝會。
天色陰沉,似要落雪。
百官列隊入殿時,氣氛便有些異樣。
婉兒站在文官佇列中,一身淺青宮裝,神色顯得很平靜。
她昨夜得到訊息——韓青被流放南疆的判決已下,人已在路上了。
這訊息是落英繽來告訴她的。
聽到這個訊息後,婉兒的心猛地緊了一下。
在那一瞬,她忽然對天保皇帝產生了厭惡之情,當然,也連帶著對聽風吟的厭惡。
“皇上駕到……”太監尖細的唱喏響起。
天保皇帝一襲明黃朝服,穩步走上禦階,隻見他麵帶清鬆,甚至還有一絲淺笑。
他先朝階下眾臣掃視一眼,然後才落座龍椅上,頗有一點君臨天下的感覺。
階下眾臣萬歲聲頓起,響徹殿宇。
“眾卿平身。”他朗聲道。
百官遂謝恩起身。
在大太監福海“眾臣有事早奏,無事退朝”的聲音中,朝議開始。
禦史台一位姓王的禦史出列:“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眼看了看王禦史:“嗯,你說。”
王禦史聲音洪亮道:“臣以為原北疆西營主將韓青貪墨一案罪證確鑿,按律當斬,判其流放南疆實在難以令天下折服!”
殿中頓時一片低語聲,嗡嗡嗡響個不停。
婉兒垂眸,但袖中的手指卻因壓抑的無名業火而微微蜷起。
這時,又有一位禦史出列:“臣附議!韓青在北疆多年,跋扈專橫,此番又查出其貪墨之事,可見邊將尾大不掉之弊已深!”
緊接著第三位禦史也出列奏道:“韓青一案絕非孤例,北疆四營將領久居邊塞,仗著山高皇帝遠,擁兵自重,若不嚴加整飭,恐成國之大患!”
幾個禦史話裡話外之意已不止是針對韓青一人了。
婉兒抬眼看向禦階之上的皇帝。
隻見他神色平靜,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正在這時,一位張姓老臣顫巍巍出列奏道:“皇上,老臣以為韓青貪墨案自當嚴查,但北疆將士戍邊有功,功過當分明,不宜一概而……”
王禦史打斷他道:“張大人此言差矣!功是功,過是過,若因有功便可縱容貪墨,請問國法何在?朝綱又何存?”
“你……咳咳咳……”老臣氣得嘴唇發抖,連連咳嗽起來。
朝堂上頓時吵成了一片。
有人主張要嚴懲韓青,有人呼籲要慎重。
婉兒靜靜地聽著,一直默不作聲。
隻見皇帝放下茶盞,輕咳了一聲,顯然有話要說。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禦階之上的天保皇帝。
隻見皇帝看向婉兒道:“周愛卿,你曾在北疆多時,與邊將多有往來,對此事你有何見解?”
婉兒出列,走到禦階前。
她先躬身行禮,然後聲音清晰道:“臣以為,韓青一案既已由刑部審定,就應當依照判決執行,不宜再改來改去,畢竟國法不是兒戲。”
聞言,三個禦史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婉兒,麵上帶著冷意。
隻聽婉兒繼續道:“至於北疆之事,臣以為邊防事關國本,邊將的去留當慎之又慎,若因一人之過而懷疑全體,豈非有以偏概全之嫌?”
皇帝笑了笑,然後道:“愛卿所言不無道理,隻是朕聽說北疆軍中近來有些傳言,說邊將隻知有周伴讀,不知有皇上,愛卿可知此事?”
殿中霎時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婉兒身上。
她抬起頭直視著皇帝道:“此等謠言臣從未聽說,臣以為這是彆有用心之人的離間毒計,目的是擾亂朝綱,其心可誅,請皇上明查。”
皇帝看著她,眼神深邃地一笑:“是嗎?可朕卻覺得是無風不起浪。”
婉兒正要開口,康親王出列了。
他先向皇帝一禮,又看了看婉兒然後道:“皇上,本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叔請講。”皇帝道。
康親王轉向婉兒道:“此次平定李渙成之亂,周大人確實功不可沒。北疆的邊將們感念周大人的恩德,這也是人之常情。”
稍頓,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不過老臣以為,邊將對周大人的尊崇若勝過了對皇上的忠心,便委實不妥了!”
殿中頓時又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婉兒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而且多數是幸災樂禍的。
正在這時,一位與婉兒交好的文官出列道:“康親王此言未免言重了,周大人和北疆將士對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鑒,怎會……”
皇帝忽然擺了擺手,示意文官住口,那文官一愣,躬身退下。
皇帝站起身走下禦階。
他來到婉兒麵前後停下了腳步,二人相距不過三步。
皇帝開口道:“周愛卿,你是涉足朝政本屬不易,而北疆軍情又錯綜複雜,朕一直體恤你之不易,因此,今後你不必再過問北疆軍務。”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了婉兒的心上。
婉兒垂下眼:“臣,遵旨。”
皇帝笑道:“朕知你之忠心,隻是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你應當明白朕的苦心。”
“臣明白。”婉兒站起身,臉上無悲無喜。
皇帝轉身回到禦階之上,在龍椅上坐下,沉聲道:
“北疆將領輪換之事照常進行,不必再議。”
他揮了揮手:“退朝吧!”
……
走出紫宸殿時,天又開始落雪。
“周大人。”身後有人喚婉兒。
她回首去看,見是福海。
隻見他小步追上來,低聲道:“皇上讓老奴給您帶句話,北疆之事,你真的彆再問了,這是為你好。”
婉兒笑道:“多謝公公。”
福海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回去了。
婉兒獨自站在殿前,仰頭看天上的雪越下越大。
隻見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婉兒。”身後又傳來呼喚聲。
她不用回頭,聽聲音便知是聽風吟。
婉兒回頭看他,二人四目相對。
聽風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最終,他隻是微微一頷首,然後便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他的背影在雪中很快便模糊了。
婉兒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然後也轉身朝宮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兩行漸行漸遠的腳印。
一東一西,再未相交。
……
馬車在白玉堂門口停下時,婉兒的手還是冰涼的。
阿苦迎出來,見她臉色不好,忙問:“小姐,出什麼事了?”
婉兒搖了搖頭:“沒事!”
她徑直走進後院,推開書房的門。
落英繽正在裡麵,見她進來,忙站起身問:“今天朝會如何?”
婉兒走到書案後坐下,閉上雙眼。
許久,她才睜開眼,緩緩道:“皇上當著百官的麵,說讓我從此不必再過問北疆之事。”
落英繽臉色一沉:“果然是鳥儘弓藏,兔死狗烹!”
聞言,婉兒拿起案上的筆在紙上寫下了這八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