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8章 皇帝的試探
圍獵場刺殺事件的熱度,似乎在一夜之間被迅速降溫。
皇帝當眾下旨禁足皇後,回宮後卻再未深究。
刑部和大理寺接到的旨意是“流矢誤傷之事驚擾聖駕,涉事衛戍悉數罰俸,禁軍統領降級留用”。
事件被輕描淡寫,性質被蓋棺定論。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絕不是流矢。
婉兒回到白玉堂的當晚,落英繽便來了。
他沒走正門,直接從後院飛身而入。
一見麵,落英繽上下打量著婉兒,關切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婉兒搖頭,給他倒了杯涼茶,“有聽風吟替我擋了一箭。”
聽到婉兒此言,落英繽似乎有些難為情,畢竟他可是吹牛在先的。
他接茶的手頓了頓,然後無話找話地問:“他傷得重嗎?”
“他的右臂被箭矢貫穿,失血不少,不過未傷及筋骨。”婉兒神情黯然,似乎懶怠說話。
臨了她又補了一句:“皇帝準他休息三日。”
落英繽的笑裡不無譏諷:“是不是還升了他的官兒?”
婉兒本是冰雪聰明之人,怎會聽不出他話中的意味?
她白了他一眼:“你怎麼……老喜歡諷刺他?”
落英繽笑了笑,大大咧咧地在婉兒對麵坐下,收起了笑容:“說正經事。我在圍場外跟了一段那幫刺客,發現他們撤退的路線早已預先清理過,而且馬蹄上裹了布,一過亂石崗就沒了蹤跡。”
“不是一般人!”婉兒吐出幾個字。
落英繽點頭:“對!都是老手,還頗有些軍隊風格。”
婉兒抬眼:“你也猜到是誰乾的嘍?”
“這還用猜?”落英繽開啟扇子搖了兩下,“不過即使猜到是他又能怎樣,皇上恐怕……也不敢撕破臉吧?”
“是還不能撕破臉!”婉兒糾正道。
“唉……”落英繽長歎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便不再吱聲。
“北疆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婉兒問起她最關心的事。
落英繽放下茶盞,一邊提壺給自己續茶水,一邊道:“趙大哥那邊已把傳言散佈出去了,最近那些茶樓酒肆裡都開始議論羅刹人可能增兵邊境之事。”
“地方官府那邊有什麼反應?”婉兒抬眸。
“暫時還看不出有何反應,不過,趙大哥說灰熊和那個羅刹邊將尤裡那裡……倒是有點眉目了。”
“哦,怎麼說?”婉兒身體忽然前傾,麵露好奇。
“灰熊果然好賭,在羅刹邊境的賭坊裡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是當地一個羅刹貴族。”落英繽笑了笑。
“尤裡呢?”婉兒迫不及待地追問。
“他更是既貪財又好色。”落英繽語氣帶了點譏誚。
稍頓,他又道:“據查他的情婦是一個羅刹木材商人的女兒,那商人有一批貨最近被卡在大悅國這邊的關卡上,正想法子往回運。”
婉兒長舒一口氣,笑道:“果然有縫隙可撬,隻是不知趙大哥何時去撬?”
“趙大哥已經派人去接觸了,但需要時間,而且還要看準時機,這種事急不得。”落英繽正色道。
婉兒點了點頭:“這個我懂,這是細活,得像熬藥一樣,火候到了纔有成功的把握。”
落英繽又提醒道:“倒是你,可得小心咯,他們既然有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婉兒明白他說的是某人刺殺她的事。
她揉了揉眉心道:“這我知道。最近一段我肯定會小心提防的。”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落英繽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婉兒一眼:“還是那句話,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你彆總硬撐著。”
婉兒頓感心口微暖,默然向他點了點頭。
落英繽一句“走啦”,便身形一閃沒入黑暗之中……
第二日,宮裡的太監給婉兒送來了皇帝的封賞,無非是一些綢緞和藥材等物。
臨走前,傳旨太監將婉兒拉到一旁低語道:“賢妃娘娘讓奴才給您帶句話,說長安公主近日老唸叨您,若您得空了可多去宮裡走走。”
婉兒深諳其意,便決定於次日遞牌子進宮。
第三日一早,婉兒如約而至蕙芷軒。
見到長安公主後,婉兒發現她確實有些蔫蔫的。
乳母說是天熱,小公主胃口不好。
婉兒陪著小公主說了會兒話,又給她輕輕按摩手上的穴位,她才漸漸有了精神。
賢妃在一旁看著,等公主睡了,才引婉兒到偏殿說話。
“前日圍獵的事,本宮聽說了。”賢妃屏退左右,聲音壓得極低,“把你嚇壞了吧?”
“多謝賢妃娘娘關懷,我倒也無事。”婉兒答。
賢妃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帕子:“皇後這一禁足,本宮這心裡……反倒更不踏實了。”
婉兒抬眼看向她:“我知道娘孃的苦衷。”
賢妃沉默片刻又道:“皇上昨夜來看了長安,坐了一會兒,突然問本宮……若北疆有戰事,他該當如何’。”
婉兒心頭一凜,心說看來皇帝已急上心頭。
隻聽賢妃苦笑道:“本宮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些?隻好說‘皇上聖明,自有決斷’。皇上聽後沉默了許久,最後隻說了句……‘是啊,朕該有決斷了’。”
她看向婉兒,眼中有著深深的憂慮:“周伴讀,你說這北疆……是不是真要出事了?”
婉兒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深知賢妃所問的其實就是皇帝想問的,因為皇帝深知她與江湖人士的關係密切,但她還不能向他透露關於藉助江湖人士暗中調查的詳情。
隻因還不到火候。
還因天保皇帝的多疑。
於是,她諱莫如深地對賢妃笑了笑:“正所謂無風不起浪,傳言有時也不一定是空穴來風。”
賢妃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婉兒,歎息道:“唉……隻可惜本宮是個無用之人,不能為皇上分得半分憂愁!”
……
從蕙芷軒出來後,婉兒在宮道上慢慢走著。
七月的日頭毒辣,照得宮牆一片白晃晃的刺眼。
遠處有太監宮女匆匆走過,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細長。
在即將出宮門時,她遇見了聽風吟。
隻見他穿著一身深色常服,右臂處微微隆起,顯然裡麵是包紮著的繃帶。
他的臉色雖有些蒼白,但身姿依舊筆挺。
二人在宮門甬道裡迎麵相遇,避無可避。
“婉兒見過聽大人。”婉兒斂衽施禮。
“周伴讀。”聽風吟抱拳還禮,聲音平淡。
宮闈之中耳目眾多,他們不得不如此見外。
短暫的沉默後,婉兒輕聲問:“傷勢……怎樣了?”
“已無大礙。”聽風吟答得簡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關切道:“你的臉色不好,要多休息。”
“多謝。”婉兒頷首。
對於二人這種虛假的客套,婉兒感到十分彆扭,可又不得不如此。
顯然,聽風吟也是同樣的感覺。
二人又是一陣沉默。
聽風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說道:“如今宮內宮外都不平靜,你凡事……要多加小心。”
婉兒“嗯”了一聲,然後道:“你……還有事嗎?”
“哦……我……沒事!”聽風吟側身讓開道路,示意她先行。
婉兒走過他身邊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金瘡藥氣味。
她腳步微頓,終究沒再回頭,徑直向宮門外那片熾烈的陽光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光裡,聽風吟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按了按右臂的傷口處,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或許那不是箭傷之痛。
而是他心裡某個地方的莫名之痛。
他轉身,默然向深宮裡走去。
皇上還在紫宸殿裡等他商議一些要事,急事。
有關於圍場刺殺事件的,也有關於坊間傳言的,總之他們有太多的事需要商議。
他的腳步沉穩,背影在幽長的宮道裡顯得格外孤寂。
……
宮門外,婉兒坐上回府的馬車。
此刻,她正靠在車壁上,閉上雙眼,腦子卻像放電影似的閃過一幕幕鏡頭。
賢妃的憂慮,皇帝的試探,聽風吟欲言又止的叮囑……還有落英繽正在鋪開的那張針對灰熊和尤裡的網。
李渙成必定不會罷休。
皇帝也不會一直隱忍。
而那支射偏了的冷箭就像一聲警報,宣告了平靜日子的結束。
接下來,肯定是一場狂風暴雨,抑或是一場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