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7章 西山圍獵
西山圍獵的旨意下來時,已是立夏的節氣,京城的梧桐葉正一片濃綠。
皇帝將本次圍獵定在西山圍場舉辦,點名隨行的名單裡,赫然寫著“禦前伴讀周婉兒”。
與此同時,皇後李碧鴛“體恤聖意,願隨侍助興”的請求也被他準了。
出發前夜,落英繽忽然來到白玉堂……
“這次圍獵,你就非去不可?”他難得收起笑意,神色認真地問婉兒。
婉兒正在整理藥囊,頭也沒抬地道:“聖命難違,難道讓我抗旨不成?況且,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聽說李碧鴛也去。”落英繽走近兩步,“西山的地形很複雜,而且野獸出沒,假如誰要想安排一場意外,那簡直太容易了。”
婉兒手下頓了頓,然後將一些金瘡藥塞進藥囊中:“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更要備足傷藥。”
落英繽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給你這個,無色無味,見血封喉,沾在箭頭或刀刃上,野獸沾了立時斃命,傷到人,他撐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婉兒抬頭看向他,卻沒有伸手接。
“你拿著。”落英繽的語氣顯得不容置疑,“不是讓你去殺人,是讓你防身用的,萬一真到了絕境,也許能用得著。”
窗外傳來了打更聲。
落英繽略頓了頓,將瓷瓶放在桌上:“我先回客棧,明日一早我也去西山。”
“你去乾嘛?莫非皇帝也邀請你了?”婉兒故意揶揄道。
落英繽聽出她話中的揶揄之意。
隻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道:“我和皇帝老兒不熟,不過,我會在圍場附近恭候。”
“切!你正經一點好不?”婉兒不禁訕笑。
“等正經人都死光了,我就是那個最正經的。明兒圍場見。”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裡。
婉兒抬眸,發現他已無影無蹤了。
她無可奈何地笑著搖了搖頭,又看了看那隻瓷瓶,最終將它抓入手中,笑容裡滿是暖意。
第二日天未亮,一輛宮裡的青帷馬車過來接上她,然後急駛而去。
出城後,她的馬車加入到隨行女眷的隊伍末尾。
隻見皇帝一身戎裝,高踞馬上,年輕的臉龐在晨光中顯得銳利。
李碧鴛鳳冠霞帔,坐在華蓋馬車中,簾幕低垂。
她透過車窗,看見聽風吟一身玄甲,騎一匹高頭大馬,立在皇帝側後方不遠處。
他的目光肅然,平視著前方,未曾向她這邊瞥來一眼。
所有人員到齊,隊伍開拔,車輪捲起的塵土四處飛揚。
抵達圍場已是午後。
營帳紮好,皇帝的興致頗高,當即要點將入圍。
“今日朕要獵一頭黑熊!”皇帝朗聲笑道,目光掃過眾臣,“何人願當朕的前驅?”
幾位武將紛紛請命。
李碧鴛忽然柔聲開口:“皇上,光看將軍們狩獵有何趣味?不如讓女眷們也下場,騎騎馬,射射兔,那才熱鬨。”
皇帝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那麼……依皇後之意,想讓哪位女眷下場?”
李碧鴛略一欠身向皇帝施禮,然後又向婉兒一指:“臣妾聽聞周伴讀昔日在南方時,也曾涉深山密林中采藥,想必騎術一流,不如讓她下場助興如何?”
聞言,場上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婉兒聚了過來,似乎都帶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期待。
唯有聽風吟的眉頭緊鎖,嘴唇略動了動,欲言又止。
婉兒心中一震,心知這是李碧鴛的下馬威,想借機取笑她。
迎著眾人的目光,她隨即起身向皇帝一福道:“臣女略通騎術,不過粗淺的很,隻怕會掃了皇上的雅興。”
“誒,周伴讀何必過謙?”李碧鴛的臉上笑意盈盈。
緊接著,她又向皇帝一欠身:“皇上,讓周伴讀去吧!就當讓她給女眷們做個榜樣嘛。”
皇帝沉吟片刻,擺了擺手道:“也罷,周愛卿,你就隨駕吧!不必要求你獵得獵物,隻跟在朕身後便是。”
“臣女遵旨。”婉兒深深一福。
她隨即在馬車中換了身利落的騎裝,聽風吟不知何時已策馬靠近過來,將一件輕薄的銀絲軟甲塞進車中,低聲向車裡道:“貼身穿著。”
婉兒在車內握著那件軟甲,心頭湧起暖意,瞥了一眼車外的聽風吟,然後迅速將其穿在衣衫內層。
待婉兒穿戴好行頭出來,聽風吟又幫她挑選了一匹極溫順的母馬。
做完這一切,他調轉馬頭回到皇帝身側,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皇帝麵帶微笑地看了看此刻麵色通紅的聽風吟,一言不發。
顯然,聽風吟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此舉,的確是鼓足了勇氣。
……
號角長鳴,狩獵開始。
皇帝一馬當先,“駕”一聲策馬衝入密林中。
眾將紛紛緊隨,馬蹄聲如雷。
婉兒控著馬跟在隊伍中後段。
李碧鴛站在位於高處的觀獵台上,遙遙望著狩獵隊伍。
西山深處,古木參天。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眾將很快便獵得了幾頭麋鹿。
皇帝的興致愈發高漲,不斷驅馬深入密林。
不知不覺中,狩獵隊伍被複雜的地形和密林拉散了。
婉兒因馬術不及一眾大男人,漸漸地落在了隊伍後麵。
她本就不善騎射,此刻更是刻意放緩速度,隻想平安地捱過這場圍獵,隻要不丟麵子就行。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歡呼,原來是皇帝射中了一頭雄鹿。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或許是因為受到驚擾,突然從側方的灌木叢中躥出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
隻見它獠牙森白,雙目赤紅,瘋了一般直往婉兒的方向衝過來。
“周伴讀小心!”有人驚呼。
婉兒大驚。
她所騎的那匹母馬也受驚,頓時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幸虧她死死抓住韁繩,才沒被它甩下身去。
此時,野豬已衝到離她幾步之遙,一股腥氣撲麵而來。
婉兒想策馬逃離,卻已是來之不及,不禁發出“啊”一聲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噗”地一聲精準貫入野豬左眼。
野豬慘嚎一聲,衝勢稍偏,擦著馬身掠過,撞倒了一片灌木。
趁此機會,眾將圍上前去一頓亂刀猛剁,才沒讓它翻身再攻。
婉兒和胯下的母馬顯然都驚魂未定。
她麵色蒼白的喘著粗氣,而它則“禿嚕”著不停地打著響鼻,四條腿不住發抖。
婉兒稍定了一下神,往羽箭射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在幾十步外,聽風吟正騎在馬上,目光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顯然,他正為她剛才所經曆的一幕而憂心忡忡。
此時,皇帝也已策馬過來看望婉兒。
他還沒有開口,忽聽一支羽箭的破空之音傳來。
聽風吟高聲厲喝:“婉兒低頭!”
婉兒本能地俯身貼馬。
電光火石之間,一支羽箭“嗖”地一聲擦著她的發髻飛過,然後“哆”地一聲釘入婉兒前方的樹乾上,箭尾劇顫。
“護駕!”狩獵眾將的吼聲炸響。
一時間,場麵瞬間大亂,眾將護著皇帝撤離當場,隻留下了婉兒。
她也正要驅馬離開時,卻有更多的冷箭從林中陰影處射向婉兒。
聽風吟已策馬衝過來,手中長弓連發,將幾支襲向婉兒的箭淩空射斷。
他一把抓住婉兒馬匹的韁繩,低吼:“跟我走!”
於是,兩騎並馳向皇帝主隊方向追去。
箭矢不斷從他倆身後追來,聽風吟揮舞佩刀格擋,刀刃與箭簇碰撞,一時間火星四濺。
然而箭雨太過密集,他隻手難敵眾拳,一支勁箭穿透他的防禦,直射向婉兒肩背!
聽風吟想也不想,隻側身去一擋,隻聽“嗤”一聲,箭鏃沒入他右臂,鮮血瞬間湧出。
“聽風吟!”婉兒失聲大喊。
“我沒事!”聽風吟一咬牙折斷箭桿,繼續揮刀開路。
前方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金吾衛終於趕到。
隱藏在密林中的刺客見勢不妙,紛紛停止追擊,從林中傳來了他們遠去的窸窣聲。
“給我追!”禁軍統領怒喝。
“不用追了!”皇帝的聲音冷冷傳來。
此刻,他已帶著一眾官員和將領策馬而至。
隻見他麵色鐵青,目光掃過一片狼藉,最後落在聽風吟淌血的手臂上,然後又看向驚魂未定的婉兒。
“皇上受驚了。”聽風吟欲下馬行禮,被皇帝抬手止住。
“不知刺客是何人?”皇帝喃喃道。
禁軍統領呈上一支殘箭:“皇上,箭是製式軍弩,怕是……”
他似乎不敢往下說了。
皇帝接過那支箭看了看,然後冷笑一聲:“好一支軍弩!你早不射來晚不射來,此時倒射來了。”
婉兒似乎已聽出了皇帝言下之意。
稍頓,皇帝將那支殘箭擲在地上,然後又往遠處觀獵台的方向看了看,意味深長地道:“想必此時皇後也受了驚嚇,應即刻送她回坤寧宮靜養纔是。”
禁軍統領抱拳應諾:“遵旨。”
臨了,皇帝又補了一句:“無旨不得出宮!”
禁軍頭領再次應諾,然後大踏步而去。
稍頓,皇帝看向婉兒和聽風吟,對身側眾文武官員道:“周婉兒護駕有功,重重封賞。聽風吟救駕負傷,擢升一級。”
“謝皇上隆恩。”二人齊聲道。
皇帝麵色沉鬱,冷冷地對眾人道:“起駕回宮。”
於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圍獵,就這樣草草收場了。
回京的路上,婉兒與聽風吟的車馬相隔不遠。
她幾次想尋機問他的傷勢,卻見他始終被一眾金吾衛們簇擁著,隻好作罷。
直到進城分手,聽風吟纔在馬上遙遙向她這邊望了一眼。
此時,他右臂上的傷口已被包紮,但血仍將白布洇得鮮紅。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極輕微地向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意思彷彿在說:我沒事,你不要擔心。
婉兒攥著手中的瓷瓶——落英繽給的那瓶毒藥,自始至終未曾動用。
刺殺是真的,野豬突襲難道是假的?
皇帝那句“好一支軍弩”,和最後他看向高台的眼神,似乎已說明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