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6章 漕幫密信
密信送出後的第七日黃昏,落英繽再次踏進白玉堂後院。
他臉上少了往日的閒適笑意,眉宇間似凝著一層薄霜,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裡。
婉兒正在檢視晾曬過的藥材,猛然抬頭看到了他,見他神色有異,便知他有要緊事和她說。
她放下手中的天麻,用手碰了一下身側的阿苦,又向她使了個眼色。
阿苦會意,忙上前對落英繽笑道:“請落公子到小姐的書房去等候,我給您泡壺好茶。”
落英繽默不作聲地隨阿苦進了婉兒的書房。
婉兒繼續檢視藥材,待阿苦泡好了茶從書房出來,她纔到書房去。
婉兒一進書房便關上門,急問:“有訊息了?”
落英繽點了一下頭,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放在桌上。
“趙大哥動用了北境所有能用的關係,甚至……還冒了些險。”他將聲音壓得極低。
“查出來的情況比我們想的要深,要毒。”他歎息一聲。
婉兒深呼吸一下,然後伸手拿起密函,拆開了火漆封口,從中抽出信箋。
隻見信上的文字是趙擎天親筆所寫,內容裡透著壓抑著的怒火。
信的前半部分說收購戰馬的巨額資金最終出自北疆三位將領之手。
而這三人都是李渙成當年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分鎮北疆要塞。
信的後半部分原文則是:
“為求得確證,趙某派手下兄弟深入到羅刹國與大悅國邊境,用重金撬開了一個羅刹邊將之口。”
“從他口中獲悉:李渙成麾下三將以精鐵五百車、良馬三千匹為酬,換取羅刹軍隊於未來三月內增兵邊境,甚至越境挑釁之舉。”
“落公子你怎麼看?”婉兒抬頭看向落英繽。
落英繽頷首思忖一番,然後又抬頭看向婉兒:
“據在下分析,李渙成此舉意在製造邊境緊張,渲染外患危局,屆時,朝局必然大亂,皇帝必然害怕。”
“李渙成便可順勢以禦邊靖難之名進一步索要兵權和糧餉,這是他養寇自重,挾外脅內的毒計!”
婉兒點了點頭,繼續看信。
隻見在信的末尾,趙擎天對未來局勢進行了預測:
“此陰謀若得成,必將陷大悅王朝於戰亂之中,使皇權旁落某人之手,甚或引來羅刹大軍,致大悅亡國滅種!”
“上述僅是趙某之揣測,望周大夫慎思,某以為此軍情甚是重大,唯望皇上能夠知悉,早謀破局之策。”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爆燃的聲音。
婉兒緩緩放下信箋,隻感到脊背一陣冰涼。
李渙成的陰謀果然非同一般。
他串通外敵的陰謀已然坐實,無非想通過外敵之手達成綁架皇權的目的,好讓自己堂而皇之地緊握權柄。
“好一個老謀深算的鎮國大將軍!”婉兒抬眼,嗓音顯得有些乾澀。
稍頓,她忽然又問:“那個劉珩……劉大公子怎麼樣了?”
“按你的意思除掉了。”落英繽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屢次讓他逃脫,我都有點不敢相信了。”婉兒蹙眉。
“這次你放心,在南疆野渡口,水匪劫財殺人,最後屍沉江底,就算有人想去查,也隻能問江裡的魚兒要屍首了。”落英繽終於露出了笑容。
婉兒點了點頭:“好!就要這種查無可查的乾淨利落。”
除掉劉珩,一方麵拔掉了李渙成的一條爪牙,另一方麵也算解了婉兒心頭之恨。
落英繽端起茶盞呷了口茶,略沉吟了一下,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將茶盞輕輕一放:“差點忘了告訴你,趙幫主還查到了羅刹國那邊的接頭人,是個叫尤裡的邊將。”
“尤裡?”婉兒默唸了一下這個外國人名。
稍頓,落英繽繼續補充道:“據探子說此人貪財好色,在邊境黑市名聲不小。而李渙成是通過一個叫灰熊的走私頭子與尤裡牽的線。”
“明白了!還有嗎?”婉兒提醒道。
“就這些了。”落英繽答。
婉兒站起身,來到窗前,此刻,窗外暮色漸沉。
稍頓,婉兒喃喃:“羅刹國承諾的挑釁就在三個月內,時間很緊迫啊!”
“這事太大,不好辦!”落英繽看向她。
“是啊!的確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我究竟該怎麼辦?”婉兒自言自語。
一時間,她陷入了深思……
此事之難首先難在證據真偽難辨。
花錢買來的羅刹邊將口證,真偽難辨,就算將其置於朝堂之上,李渙成大可以一口咬定是誣陷,是離間君臣的陰謀,又如何反駁?
此事之難還難在揭發的時機。
若此刻揭發,李渙成不但會否認,還可能會導致羅刹國提前行動,讓邊境真的亂起來,反倒助他坐實了外患,正中他下懷。
此事之難更難在如何平衡。
既要讓皇帝認清真相,又不能打草驚蛇,從而引發不可控的變數。
婉兒想得腦袋發脹,不禁閉上了眼,口中喃喃低語:
“如果直接麵聖,皇帝會信我幾分?畢竟這些訊息是江湖人士所提供,在李渙成與漕幫等江湖勢力之間,皇帝究竟會相信誰?”
“若李渙成反咬我與江湖勢力勾結,捏造事實,禍亂朝綱,我又該如何自辯?”
落英繽雖是一個有點玩世不恭的人,但聽到婉兒這些擔憂,也不禁有些犯難,隻用手指一下一下的輕敲桌麵,發出“哆……哆……”的聲響。
婉兒返回至書桌前坐下,閉上眼使勁兒揉太陽穴。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她突然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身子前傾對落英繽道:“我想好了!這件事得分兩步走。”
“哦?你說……”落英繽來了興趣。
婉兒雙手撐著桌案,半立起身子,對落英繽說道:
“第一步,必須先讓皇上知道此事,但方式要巧,不能通過揭發,而是要預警。”
“我需要將羅刹軍隊可能異動的訊息散佈出去,但要通過客商之口,尤其是那些與官府有些關係的官商,訊息的散佈要自然,像流言一樣。”
落英繽眉毛一挑:“你是想通過民間傳說的形式,將訊息傳到朝廷,從而打亂李渙成的陣腳?”
“對。”婉兒點頭,“皇上多疑,一旦聽到風聲,必會暗中查探,隻要他起了疑心,後續我再遞上查證的實據,他才更容易聽進去。”
“那麼……你的第二步呢?”落英繽急問。
婉兒的目光變得幽深:“第二步,我要讓李渙成的這條毒計執行不下去。”
落英繽身體微微前傾:“你想怎麼乾?”
“羅刹國邊軍那邊不是收錢辦事嗎?”婉兒嘴角勾起一絲冷意,“如果收錢的人出了意外,或者……這筆買賣突然變得不劃算了呢?”
頓了頓,她又一字一句道:
“請趙幫主動用一切江湖手段,查清那個走私頭子灰熊的行蹤和弱點。”
“還有那個羅刹邊將尤裡,看他有什麼把柄?總之,要找到能讓這筆交易中止的籌碼。”
落英繽凝視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彷彿從未認識她似的。
略思忖一番,他終於點頭道:“這兩件事漕幫可以做,但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開始對羅刹那邊下手,就不僅僅是和李渙成在鬥了,還可能是和羅刹國在鬥,風險極大。”
“我想清楚了。”婉兒的聲音雖低,但透著無法撼動的定力,“李渙成敢用邊關安危做賭注,我就敢掀了他的賭桌。”
落英繽不再多言,起身抱拳:“我今夜就去傳信,望你保重。”
他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婉兒獨自坐在書房中,燭火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斜長。
她重新展開趙擎天的密信,又仔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
“三個月?”她再次咂摸這三個字,“這三個月裡,必須讓皇帝起疑,然後讓李渙成的如意算盤落空。”
然而此刻,聽風吟那邊還沒有任何迴音,武斷送去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
她不禁又暗自疑慮:“他到底收到沒有?還是收到了卻無法回應?抑或是……皇帝另有打算?”
夜已深,腦袋發疼,婉兒索性吹熄了燭火,讓自己沉浸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