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3章 禦前伴讀
宗人府那場風波過去不到三日,一道明黃聖旨便送到了白玉堂。
宣旨的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將聖旨誦讀一番,婉兒及白玉堂眾人都在階下跪聽。
聖旨的大概意思是說,長安公主年幼,需開蒙啟智,兼習養生之學,因此要恢複婉兒“禦前伴讀”的職銜。
謝恩領旨後,婉兒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那雖說是個無實權無品級的虛銜,卻能讓她自由出入皇宮。
當然了,陪伴教導年僅四歲的長安公主顯然也是個幌子。
婉兒猜測,這一定是聽風吟在皇帝麵前出的主意。
不可否認,這個主意絕佳,讓想懷疑的人也無法懷疑,比如李渙成。
長安公主是賢妃所生,她是皇帝目前唯一的骨血,可謂金尊玉貴。
送走了宣旨的太監,周慎行看著那捲聖旨,眉頭緊鎖:“婉兒,皇上此舉是何意?你前腳剛從宗人府出來,後腳就給了這麼個可出入宮禁的差事?不知是福是禍!”
武斷抱著臂膀站在廊下,掃視著大門外的行人,悶聲道:“宮裡可比宗人府更凶險。”
連一向活潑的寺兒也嘟囔道:“小姐,我聽落大哥說伴君如伴虎,你能不能不去啊……”
婉兒將那塊沉甸甸的檀木腰牌握在手中,摩挲著腰牌上鎏金的“禦前”二字,沉默不語。
她抬眼看向院中的老槐,緩緩道:“皇命難違啊!不過,這沒準是一道護身符也未可知。”
落英繽不知何時倚在了門邊,手裡把玩著他那把扇子,挑眉一笑道:“護身符?恐怕也是催命符,大將軍剛在你手裡吃了癟,轉頭皇上就抬舉你,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稍頓了頓,他話音一轉,將扇子開啟:“不過,風險越大,機會也越大,你能隨意出入皇宮便是一大優勢,不妨可以一用。”
婉兒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她心中卻知他所言非虛。
皇帝此舉,明為讓她教授小公主,抑或保護她,實為將她更深地捲入權力漩渦。
因此,皇帝此舉既有施恩於她的意思,也有利用她的意思。
不過,這正合婉兒心意。
“誰在利用誰還不一定呢!”婉兒暗自冷笑。
……
翌日,婉兒依旨進宮。
引路的太監態度恭敬,帶著婉兒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行走在寂靜得隻剩下腳步聲的宮道上,那無形的威壓可比宗人府強大得多。
長安公主住在離賢妃宮殿不遠的蕙芷軒。
甫一進門,婉兒便聞到一股孩童房間特有的淡淡奶香氣,甚至還混合著些微的草藥清苦味。
進去後,婉兒看到一個身穿粉緞襖裙,頭上梳著雙丫髻的小小身影正坐在厚絨毯上,擺弄著麵前的幾個彩繪的布偶。
不用問,她就是長安公主。
聽到腳步聲,小公主抬起頭來看向婉兒。
正好婉兒也正在凝視她。
隻見公主小臉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帶著孩童獨有的純淨與好奇。
“你就是父皇說的會講故事,還會紮針的周姑姑嗎?”小公主的聲音軟糯,而且還帶著些許怯生生的期待。
婉兒正要回答她,卻見賢妃從內間走出。
隻見她今日穿著素雅的常服,未施脂粉,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
見到賢妃,婉兒略略一福:“臣女見過賢妃娘娘。”
賢妃笑了笑:“周醫正勿多禮,你我年紀相仿,該隨意些纔是。”
婉兒一笑,將話題轉向小公主:“我看公主的身子有些弱,不知吃什麼藥?”
賢妃苦笑道:“她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太醫院的人也來看過了,總說是脾胃虛弱,不肯好好用飯的緣故。”
聞言,婉兒蹲下身,與公主平視,柔聲笑道:“我還沒有回答公主殿下的問題呢,故事嘛我的確會講一些,紮針嘛……若是公主乖乖的吃飯,將身體養得壯壯的,便不用紮針。”
長安公主眨巴了幾下眼,小聲問:“那要是……要是還不想吃飯,該怎麼辦呀?”
“那姑姑就給公主按按手上的**位,比如像這樣,”婉兒伸出食指,極輕極緩地在小公主的虎口處按了按,問道:“公主會不會有點酸酸脹脹的感覺?隻要每天按這裡,公主的胃口就會慢慢變好哦。”
她手法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長安公主自己也試著感受了一下,新奇地點點頭:“嗯,是有點酸,但不疼。”
賢妃在一旁看著,神色稍稍放鬆了些,麵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婉兒並未刻意給公主教什麼,隻是陪著她玩耍,間或講些有趣的小故事。
她語氣溫柔,態度謙和,小公主漸漸變得活躍起來,甚至主動拉著婉兒的手和她一起玩兒。
正玩著,宮人送來了公主的膳食,是一碗熬得香糯的雞茸粥和幾樣精細點心。
長安公主果然皺了皺小鼻子,扭過頭去:“我不想吃嘛!”
婉兒也不著急,更不催促。
她隻是輕笑著拿起銀匙,自己先嘗了一小口粥,讚道:“嗯,這粥熬得真好,味道也鮮,公主你看,這粥的山藥是最養脾胃的,公主吃下去肚子裡會暖暖的,而且下午纔有力氣去禦花園看新開的牡丹花呀。”
她語氣裡充滿了童趣和誘惑,令長安公主不禁看了看婉兒,又看了看那碗粥,終於張開小嘴,由著婉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竟吃了半碗。
賢妃在一旁看得眼眶微紅,連聲讚道:“太好了太好了,能吃下這些已是極好了,周醫正,真是……多謝你了。”
“賢妃娘娘何必客氣?公主並無大礙,隻要多吃飯就不會有事。”婉兒笑道。
二人所聊的話題一直沒有脫離公主,隻因她倆也不曉得宮女太監裡有沒有李渙成或李碧鴛的人。
……
離開蕙芷軒時,已是午後。
賢妃親自送婉兒到宮苑門口,趁著四下裡無人,她飛快地塞給婉兒一個小巧的錦囊,聲音壓得極低:
“這裡麵是些安神的香料,宮外不易得到,周醫正你……要萬事小心。”
婉兒心頭一凜,握緊了那枚尚帶著賢妃體溫的錦囊,頷首道:“娘娘放心,臣女明白。”
婉兒持著腰牌出宮,一路無話。
直到馬車駛離宮城那片巍峨的陰影,婉兒才緩緩靠向車壁,閉上眼長長籲出一口氣。
此番皇帝給了她一道可自由出入宮禁的護身符,卻也將他自己的軟肋——長安公主托付給她,這是一種信任,更是一種捆綁。
皇帝顯然還是信任她的。
馬車七拐八拐,終於在白玉堂門前停穩。
婉兒剛下車,竟看到聽風吟站在街角的暗影裡。
他身穿一襲墨色常服,幾乎與牆角的暗影融為一體,唯有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在看到她時,似乎藏著一些難以言說的意味。
顯然,他在此已等候她多時。
婉兒緊走幾步,向他靠近去。
然而聽風吟卻沒有挪動腳步,更沒有說話。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融入到熙攘的人流中去。
婉兒不禁感到驚詫,隻好止步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不曉得聽風吟這麼做的原因。
難道是怕引人注意?還是不想和她說話?
不過婉兒很快明白,答案顯然不是後者,隻因婉兒瞭解他,更知道她和他當前所處的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