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4章 偶遇金真
再次踏入宮闈,婉兒的心境已與昨日不同。
腰牌在身,雖仍是步步謹慎,卻也多了幾分坦然。
依例她先去蕙芷軒,去見賢妃和長安公主。
小公主今日的氣色稍好,正由乳母陪著用彩繩翻絞繃花樣。
見婉兒進來,她的大眼睛一亮,軟軟地喚了聲“周姑姑”。
婉兒心中頓時一軟,笑道:“咱們的公主殿下今日可比昨日好多啦。”
乳母也笑著點頭:“還正說想見您呢,可巧您倒來了。”
婉兒微笑著看向長安公主:“是嗎?隻要公主喜歡,姑姑天天來。”
長安公主撲閃著大眼睛,童音清亮:“姑姑說話要算話。”
“嗯。”婉兒重重地點頭,“不過有個條件,公主可要按姑姑說的去做哦!”
“拉鉤!”小公主伸出了白白嫩嫩的小指。
“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這一瞬,婉兒猛然想到了她的童年,心中不禁一陣唏噓。
一番嬉笑,小公主對婉兒越發親近了,又纏著婉兒給她講故事,婉兒也滿足了她的這個小小要求。
直把站在一旁的乳母看的心服口服,不禁對著婉兒感歎道:“好生奇怪!公主雖是我帶大的,卻跟您最親近。”
婉兒隻是一笑。
她不動聲色地在嬉鬨中給小公主診了脈,又給乳母交代了一套食療的方子。
待這一切做完,大概過去了兩個時辰,小公主也似乎有些累了,婉兒便囑咐乳母哄她去睡覺。
賢妃親自送她至院中,趁著四下裡無人,她對婉兒低語道:“今日永泰公主回宮,在太後舊日的佛堂靜修,你……不想見見故人?”
聞言,婉兒不禁一愣。
她在心裡暗自感歎:“是啊!自去年離京至今年返京,已有大半年沒見過她了,她為什麼突然回宮靜修?是長期還是短期?是有意還是無意?”
心裡雖這麼想,但她麵上卻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多謝娘娘提醒。”
賢妃諱莫如深地笑了笑:“你快去吧!她沒準也正等你呢!”
婉兒向賢妃微微一福,然後笑著一點頭,轉身往西六宮方向去了。
那裡有一處小佛堂,太後曾經常在此誦經拜佛,自打太後被圈禁後,此處便漸漸冷清。
婉兒行至佛堂外,但見古柏森森,人跡罕至,與前廷後宮的繁華儼然兩個世界。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陳年屋宇所特有的氣息。
隻見一個背影清瘦的尼姑正在佛堂前打掃,清理石階縫隙裡長出的野草。
聽到腳步聲,那尼姑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
婉兒一見,果然是永泰公主,如今的金真尼姑。
隻見她麵容瘦削了許多,昔日嬌豔的容顏被一身緇衣襯得素淨至極。
她眉眼間那份屬於皇家貴胄的驕矜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
見到她,婉兒頓時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隻是一愣,永泰公主便認出了婉兒,遂雙手合十,波瀾不驚道:“周施主,彆來無恙。”
婉兒也回過神來,忙斂衽施禮道:“金真師父一切安好?聽聞師父回宮,不想竟在此巧遇。”
金真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一切都瞭然的意味:“嗬嗬,貧尼聽聞皇兄恢複了施主禦前伴讀之職,因此特來相見。”
聞言,婉兒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是賢妃特意安排的。”
“施主請隨我來。”金真道。
說著,她引著婉兒進入佛堂。
堂內光線晦暗,唯有佛前一點長明燈搖曳,映照著慈眉善目的佛像,也映照著金真毫無波瀾的臉。
她跪坐在蒲團上,垂眸道:
“在這宮裡,能說幾句真心話的如今也就隻剩周施主你了。”
“貧尼此次回宮,名為探望皇兄,實則是……想把有些舊事說給你聽。”
聞言,婉兒微微點頭,在她身側的蒲團坐下。
她深知,金真所要說的絕非是尋常閒話。
果不其然,金真一開口便非同尋常:“施主可知李碧鴛為何能入主中宮?”
婉兒本想回答她知道,卻聽金真繼續道:“自然是因為她有個手握重兵的父親,想必這些你都曉得,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
“哦?”婉兒不禁詫異。
金真轉過頭看向婉兒,眼神顯得格外幽深:“實際在她當皇後之前,曾有過一門婚約。”
婉兒心中的驚詫已不能用非常來形容,不過為了不打斷金真的話,她沒有插言。
金真稍停頓了一下,又向佛堂外略掃一眼,然後繼續道:
“與李家訂立婚約的是已故安遠侯的獨子,人稱陸小侯爺,那是先帝在世時親自作主讓李渙成與安遠侯訂下的婚約。”
“然而就在先帝駕崩後,皇兄即將登基之時,那位陸小侯爺卻意外墜馬身亡。”
佛堂內靜得可怕,唯有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怎會這麼巧?”婉兒插言。
“巧吧?還有更巧的!”金真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想當年陸小侯爺馬術精湛,怎可能輕易墜馬?就在事後查驗時,有人發現那馬鞍的肚帶有被刀割過的痕跡。”
“啊?”婉兒的驚詫比先時更甚。
隻因她知道,被刀割過的馬鞍肚帶,在騎行中根本承受不住劇烈的撕扯,必定會突然崩斷……
“這一定是謀殺!莫非凶手是……”婉兒低語。
她已猜出了七八分。
金真的語氣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是深不可測的譏諷:
“此事當時由大將軍李渙成負責覈查,然而他用一句‘意外’便定了案,而那個發現馬鞍肚帶被割的仵作也離奇身亡!”
“陸小侯爺死後,李渙成對外宣稱李家與陸家並無訂立婚約一事,他權傾朝野,無人敢反駁,於是此事慢慢也就被人們淡忘。”
聽完金真的敘述,婉兒不禁感到渾身發冷。
她沒想到在李碧鴛鳳冠霞帔的光彩之下竟暗藏著一條人命。
很明顯,為了能夠入主中宮,李渙成可謂不擇手段。
見婉兒受驚不小,金真又緩緩道:
“貧尼告訴你這些,並非指望能憑藉此舊案扳倒李碧鴛。”
“貧尼是要讓你知道,李碧鴛這個女人,為了權勢什麼都能做得出來,她對她那未婚夫尚且如此絕情,更何況對阻礙她和威脅她的人了!”
婉兒默然點了點頭,一語不發。
此刻,她正沉浸在對李渙成和李碧鴛冷酷人設的驚懼當中。
頓了頓,金真目光銳利地看向婉兒:“如今他們將你視作眼中釘,不僅僅是因為皇兄對你器重,更因你與賢妃走得太近,妨礙他們除掉賢妃,隻因賢妃能生養。”
聽到這話,婉兒瞬間明瞭。
在古代宮廷中,後宮裡的女人能不能生育兒女,是能否晉升的一項重要指標。
賢妃雖生的是女兒,但至少證明她有生兒育女的能力。
而李碧鴛自嫁給皇帝至今未誕下一兒半女,人們不免要質疑她的生育能力了。
於是,賢妃便成了李碧鴛最大的威脅,兼之她新近又接手了協理六宮的權力,這,不得不讓人深思其中的奧妙。
而自己新近又恢複了禦前伴讀這個職位,成了能夠維護賢妃和長安公主健康的人,於是在李家父女眼中,自然就成了必須拔除的一顆釘子。
這麼一分析,婉兒便恍然大悟。
她誠心向金真致謝:“多謝金真師父指點迷津。”
金真搖了搖頭,虔誠地望向佛像,壓低聲音道:“貧尼已是方外之人,本不該再理會這些紅塵俗事,隻是……眼見這宮牆之內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實在是於心難安。”
說著,她雙手合十,雙目微閉:“你去吧!一切都好自為之。”
婉兒跪坐在蒲團上低頭向她一拜,然後翻身而起,輕輕退出佛堂。
從佛堂出來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婉兒站在石階上,看向宮城中那些殿宇森然,彷彿那一磚一瓦都浸透了血腥與陰謀,心口不禁感到沉甸甸的。
李碧鴛入宮前的這段秘事,像一聲驚雷,讓她對這位皇後的狠毒與李渙成的手段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她握了握袖中的腰牌,這禦前伴讀的身份果然是一把雙刃劍。
它讓她得以窺見這深宮最黑暗的角落,卻也讓她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