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82章 大將軍之憂
鎮國將軍府,李渙成的書房。
燭火搖曳,將李渙成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恍如一尊沉默的山神造像。
此刻,他的心腹長史李榮正在給他彙報宗人府審問婉兒的詳細情況。
李渙成默默聽著,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紫檀木桌麵,發出“哆……哆”的聲響。
李榮從頭到尾詳細敘說一番,最後道:“將軍,大致情況就是如此,劉太醫雖未將我們供出,但他已咬斷了舌頭,而且他也被宗人府嚴密看管起來,他已然是個廢物了。”
稍頓了頓,他看向李渙成,見他並不吱聲,便又順勢說出了他內心的隱憂:“據屬下看來,那周婉兒纔是個真正的大隱患,她不但強於辭令,而且還與賢妃沆瀣一氣,屬下以為此女不除,必將後患無窮。”
李榮此言,明著是向李渙成獻計獻策,暗裡卻是為報私仇——在公堂上婉兒讓他丟了麵子。
李渙成端起手邊的茶盞呷了一口茶,神色異乎尋常地平靜,彷彿他聽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榮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李渙成手中的茶盞,一直目送它被李渙成輕輕放在桌上,才移向李渙成的臉。
李渙成放下茶盞後,聲音低沉道:“你說她後患無窮?恐怕言過其實了吧!她不過是彆人握在手裡的一把刀,那握刀的人一直躲在刀把後麵,隻讓她這把刀在前麵開路,偶爾會砍到一些擋路的枝枝杈杈而已,不足為慮。”
李榮似乎聽得有些雲裡霧裡的,不住用手撓頭,卻不敢插話多問。
須臾,李渙成抬眼,目光陰冷地看向李榮:“你以為老夫的目標,真的是那個既會些醫術,又會耍點小聰明的黃毛丫頭周婉兒?”
李榮頭垂得很低:“屬下愚鈍,請將軍明示。”
“誠然,她的確有幾分聰明,而且韌性也足,能從一個牢城營裡的死囚走到今日,實屬不簡單。”李渙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
然而僅僅一瞬間,他的欣賞便被嗤之以鼻代替了:“哼!也僅此而已,她蹦躂得再高,卻也掀不起什麼大浪,真正讓老夫憂慮的是站在她背後的那個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聽風吟。”他從口中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他自始至終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僅僅是奉皇命保護她?還是......他已經站到了周婉兒一邊,甚至……代表了皇上的某種意思?”李渙成的表情顯得很憂慮。
李榮試探道:“聽風吟這個人向來忠君不二,或許他僅僅是執行上意?”
“忠君不二?”李渙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正是因為他忠君不二才更麻煩。皇上年輕心熱,卻無足夠的魄力和根基,他就像一頭困獸,看似溫順,卻一直在暗中磨礪爪子,比如周婉兒,她很可能就是他伸出來的一隻爪子。”
他轉過身,長歎一聲:“唉……這次的事非但未能成功,而且給了他一個窺探老夫的機會,這不劃算呐!”
“將軍,那我們下一步......”李榮小心翼翼地問。
“劉成這顆棋子算是廢了,讓皇後那邊繼續保持安分。”李渙成語氣淡漠,“告訴碧鴛,讓她收斂一些,不要與人爭強鬥恨,唯有早日誕下皇子,穩住後位纔是她該做的正事。”
“屬下明白。”李榮重重點頭。
沉吟片刻,李渙成又道:“至於周婉兒......暫時不必動她,殺一個周婉兒容易,但殺了她,等於告訴我那皇帝女婿,他的嶽父大人要動手了,這非但會打草驚蛇,還可能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畢竟老夫這些年沒少樹敵,朝中有不少人都恨不能吸我之髓食我之肉,老夫不能授人以柄啊!”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手指在攤開的邊防輿圖上一點遞:“我們的根基在北方,在西山大營。隻要兵權足夠穩固,京城裡的這些魑魅魍魎一時還翻不了天。”
李榮連忙躬身道:“將軍深謀遠慮,屬下佩服,隻是……將周婉兒留著終究是個隱患,畢竟她與漕幫的趙擎天以及一些江湖人士交往甚密,若她利用這些關係,暗中為皇上串聯勢力......”
“所以,我們要看緊的不光是周婉兒本人,還有她身邊所有的人,以及她羅織的那張網。”李渙成的眼中閃著精明的光。
李榮頻頻點頭稱是。
稍頓了頓,李渙成又道:“另外,在銅雀那邊,我們安插的人有沒有什麼新訊息?”
李榮上前一步,低聲道:“正要給將軍稟報,我們安插的人冒死傳出訊息,銅雀最近動作頻頻,似乎在秘密調查幾年前軍餉賬目和一批淘汰軍械的最終去向,調查的方向......隱隱指向我們在北疆的幾個心腹將領。”
聽到李榮的話,李渙成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而他那敲擊桌麵的手指也隨之停了下來。
“看來,我的這位皇帝女婿是真的等不及了。”他緩緩說道。
稍頓了頓,他看向李榮道:“既然他們想查就讓他們去查,傳我的令下去,把我們準備好的賬目和線索一點一點地透給他們,記住,一定要慢,要真實,引著他們往我們想讓他們去的方向走。”
“將軍的意思是......請君入甕?”李榮的眼中泛著精光。
“應該是甕中捉鱉。”李渙成糾正道,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諱莫如深的笑意,“老夫倒要看看,是他們的爪子鋒利,還是老夫的網結實。”
李榮似乎心領神會,抱拳躬身道:“將軍,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李榮退下後,書房內重歸於寂靜。
李渙成獨自坐在燭光下,再次看向邊防輿圖,手指沿著北疆的防線緩緩劃過。
“周婉兒不足為慮,聽風吟也不過是明處的對手。”他暗自沉吟。
“真正令人心憂的是誰呢?”
忽然,他拍案而起,口中喚出了聲:“是落英繽!”
頓了頓,他複又坐下,看向一晃一晃的燈火,口中囁嚅道:“他果然藏的深,老夫竟差點將他忘了,那麼......他究竟是誰的人呢?”
“他的目的是什麼?難道真的隻是愛慕周婉兒那麼簡單嗎?”
夜色更深,將軍府的書房裡雖有燈火長明,卻一如它的主人此刻那深不見底的心緒——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