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34章 洞庭水寨
出了南疆,便是一馬平川的官道。
眾人緊繃了數月的心絃總算稍稍放鬆,連馬蹄聲都顯得輕快了許多。
行了十餘日,八百裡洞庭湖的萬頃碧波便橫亙在眾人眼前。
水天一色,煙波浩渺,點點白帆點綴其間,與南疆的險山惡水竟是兩個世界。
「總算是脫離危險了,」寺兒興奮地指著湖麵,「小姐你看,好大的魚鷹!」
武斷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鬆快,對婉兒道:「小姐,前麵就是嶽州府,我們在城裡休整幾日,補充些物資,再雇船走水路北上,能省不少腳力。」
婉兒點頭:「這樣也好,這一路大家辛苦了,是該好好歇歇了。」
正說著,前方碼頭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幾個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老漁夫推搡嗬斥。
「老不死的!都說了這片水域是我們水寨的,你還敢在這裡下網,是不是活膩了?」
隻見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罵罵咧咧,一腳踹翻了老漁夫的魚簍,活蹦亂跳的鮮魚撒了一地。
老漁夫跪地哀求:「各位好漢行行好,小老兒不知規矩,這就走,這就走……」
「壞了規矩你還想走?」疤臉漢子獰笑,「你不給老子留下點東西就想走?」
說著,他就要去搶老漁夫的皮口袋。
「光天化日,欺負一個老人家,算什麼好漢?」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疤臉漢子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女子帶著一群人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不禁感到詫異。
他正要開口,卻見武斷上前一步,擋在老漁夫身前,目光冷冷掃過那幾個漢子,沉聲道:「爺爺在此,誰敢動他?」
疤臉漢子見武斷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心下先怯了三分:「你……你想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而已。」婉兒淡淡道,「老人家不過捕幾條魚,何至於此?」
另一個漢子嚷道:「這洞庭湖麵都是我們龍爺的,不準任何人來捕魚撈蝦!」
正爭執間,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水麵傳來:「都吵什麼?」
隻見一艘快船靠岸,船上跳下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麵板黝黑,眼神精明,腰間挎著一把分水刺。
疤臉漢子一見此人,立馬躬身行禮:「小的見過二當家!」
那二當家目光在婉兒等人身上一掃,最後落在武斷按在刀柄的手上,眉頭微皺:「幾位麵生得很,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來我洞庭水麵有何貴乾?」
楊振鷹久走江湖,知道這些地頭蛇不好惹,連忙上前抱拳:「這位當家的,我們是北邊來的行商,路過寶地,夥計年輕氣盛,多有冒犯,還請海涵。」
「北邊的行商?「二當家打量了一下風塵仆仆的眾人,又看了看武斷和幾個馬幫弟兄精壯的身板,顯然有些不信。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婉兒臉上。
「這位姑娘是……?」
「這是我家周小姐,是位郎中。」阿苦主動接話。
「郎中?」二當家眼睛一亮,語氣緩和了不少,「原來是位女大夫,失敬失敬。」
說著,他揮手讓疤臉漢子幾人退下,對婉兒拱了拱手:「在下羅永,洞庭水寨排行第二,方纔手下兄弟無禮,驚擾了各位,羅某給小姐賠個不是。」
婉兒見他態度轉變,也微微頷首:「羅二當家客氣了。」
羅永似乎有心事,猶豫片刻,開口道:「周大夫,實不相瞞,羅某有個不情之請,我們大當家龍爺,因早年間受過舊傷,每逢陰雨天便咳喘不止,痛苦難當,也請過不少郎中,都說是沉屙頑疾,難以根治,今日恰遇周大夫,不知可否移步寨中,為龍爺診治一二?」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診金方麵,絕不敢虧待,而且,諸位若是要北上,我水寨的船可比外麵雇的穩當。」
武斷看向婉兒,微微搖頭,示意江湖險惡,不可輕入虎穴。
婉兒卻沉吟起來。
她看得出這羅永雖有江湖人的狡黠,但聽得出他描述的病情並不是編造的,應該是真事。
更重要的是,他們確實需要可靠的船隻北上,與這些地頭蛇結交的利大於弊。
「醫者本分,我自當儘力。」婉兒點頭應下,「請二當家前麵帶路。」
羅永大喜,連忙引著眾人登上快船,向湖心深處駛去。
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蘆葦蕩,水道錯綜複雜。
穿過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一座規模不小的水寨依著湖中島嶼而建,木製的寨牆和瞭望塔一應俱全,大小船隻往來穿梭,儼然一座水上城鎮。
寨中人見羅永帶回幾個生人,都好奇地張望。
一些漢子的目光在婉兒和阿苦身上打轉,帶著幾分貪婪。
來到寨中最大的那座木樓前,羅永請眾人稍候,自己先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他快步出來,恭敬道:「龍爺有請周大夫。」
婉兒隻帶了武斷隨行入內。
廳堂頗為寬敞,陳設簡單粗獷,主位上坐著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麵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開闔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想必他就是洞庭水寨的大當家龍四海。
「你就是周大夫?」龍四海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喘息音。
「正是小女子,聽說龍爺身體欠安,特來診治。」婉兒微微一福。
龍四海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周大夫了!」
說著,婉兒上前來為龍四海診脈。
她手指下龍四海的脈象沉弦而澀,尤以寸脈為甚。
又仔細檢視了他的舌苔,詢問了他咳喘發作時的具體情形。
「龍爺這舊傷,是在左胸肺葉之處吧?」婉兒問道,「可是被利器傷及肺絡,當時未能徹底清創,因此留下了病根?」
龍四海和羅永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是驚異之色。
龍四海歎道:「周大夫真是個神醫啊!龍某年輕時與人爭鬥,左胸捱了一記透骨釘,雖僥幸保命,卻落下了這咳喘的毛病,十幾年了,發作起來真是生不如死。」
婉兒笑道:「此症雖頑,卻並非無藥可醫。」
說著,她又取出金針:「我先為龍爺行幾針,疏通一下您的經絡,可化解部分瘀滯,暫緩痛苦。」
說罷,她讓龍四海躺下,運針如飛,刺入其胸前背後幾處大穴。
金針微微顫動,龍四海隻覺一股暖流在胸肺間流轉,那憋悶刺痛的感覺竟然真的緩解了很多。
行完針,婉兒又提筆寫下藥方,詳細交代了煎服方法和飲食禁忌。
此時,龍四海已感覺呼吸順暢了許多。
他大喜過望,對婉兒更是敬佩:「周大夫妙手回春,龍某感激不儘!」
說著,他又吩咐羅永:「你速備酒席,我要好好款待周大夫和她的朋友!」
當晚,水寨中大擺筵席,雖無山珍海味,卻是大碗酒、大塊肉,充滿了江湖人的豪爽氣概。
龍四海和羅永頻頻敬酒,感謝婉兒醫治之恩。
席間,婉兒也見識了這些水匪看似粗野,卻極重義氣、恩怨分明的另一麵。
酒至半酣,龍四海拍著胸脯道:「周大夫,你治好了我龍四海的陳年舊傷,就是我的大恩人!以後在這洞庭地界,有事隻管報我龍四海的名字!北上的船,包在我身上,定讓你們安安穩穩舒舒坦坦地行路。」
婉兒舉杯回敬,心中暗忖:「這江湖之路,雖多風險,卻也自有其廣闊天地與人情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