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深知自己此刻冇有拒絕他的底氣,但也不想就著他的手喝,自己伸出手繞過他的胳膊,端著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季長清低低笑了一聲,又變出一個酒杯來,不嫌麻煩地和她手臂交纏。
令晏寧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嚐到這酒的香醇。
這還是她第一次能嚐到一個東西的味道,很是新奇。
再喝一口。
再來一口。
杯子見了底,晏寧剛剛覺得可惜,見它突然又滿了,低頭繼續喝。
她正喝的暢快,突然杯子被拿走。
晏寧自然不願意,伸手去夠,去捉那隻好看但可惡的手。
杯子被舉在半空中,晏寧想站起來去夠,腿卻是軟的,身體砸在一個溫熱的物件上。
她低頭看見一張俊朗非凡的臉,很好看的一張臉,劍眉星目,爽朗灑脫,晏寧瞧了,隱隱生出歡喜來,“你是誰?”
身下的人回答:“我是神女的愛慕者。”
愛?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晏寧問他,“你想要什麼?”
他笑起來如晴日照山林,疏朗灑脫,直直照進人心底,“想和神女一生一世一雙人,做夫妻。”
晏寧搖了搖頭,“不行。”
他不說話了。
晏寧開口告訴他,“不是你不好。隻是,我已經嫁過人了,雖然,他明日就要成婚了。明日,我應該就會被拋棄了,過了明日,你再來找我,他或許會放我走。”
這人猛地笑起來,笑得身體一顫一顫,連帶著趴在他身上的晏寧也跟著一抖一抖。
晏寧不明所以,“你笑什麼?”
他湊近晏寧,捧著她的臉問:“神女嫁的人,叫什麼名字?”
“季長清。”晏寧說出這三個字,錘了錘自己的胸口,不明白為什麼如此難受。
麵前的男子笑得更加誇張,捉住了晏寧錘胸的手,“季長清啊,隻愛神女,他不娶彆人的。”
他不愛我。
他愛白秋水,他為白秋水死,為白秋水殺三千仙,叛天成魔,給了她所有的溫柔愛護。
他隻是恨我,欺瞞我,利用我,欺辱我。
他明明就要成婚了。
這魔宮四處飄揚著紅綢帶。
小妖怪們也改口叫白秋水主上了。
會繡花的娘子們都說,季長清準備了一套很好看的正紅禮服,是女子穿的。
晏甯越想越難過,想推開麵前的人。
我不要愛。
滿是算計試探,毫無道理。
即使情深似海,也照樣能去往彆人的床榻。
九幽是這樣,季長清也是這樣,謝長安也不例外。
大抵男子皆是如此,一分愛當成十分說。
晏寧推搡著麵前的人,他卻不肯放手。
她越是掙紮,對方抱得越緊,不容她回絕,不容她後退,像是烈火一般,但凡沾到她的裙襬,便要把她吞噬殆儘,不把她燃燒成灰誓不罷休。
和季長清在床上一個德行。
想起季長清,晏寧像是落入深海,無法呼吸,隻覺得渾身都在疼。
她就像一個溺水者,拚了命在令人窒息的愛裡掙紮,想要逃離。
“你放開我!”晏寧聲音哽咽起來,像是哀求,像是絕望的哭嚎,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神女殺了我吧。”不知什麼東西被放在晏寧的手心。
“我不會放開你,但是你殺了我,就擺脫我了,就能繼續去做萬人愛戴的神女了。”那人的聲音溫柔甜蜜,讓晏寧想起羅浮洲,那段她最悔恨,最糊塗的時光。
阻礙視線的淚珠滾落,晏寧看清了麵前的人,儼然是季長清的臉龐。
晏寧立刻想到她反覆給自己灌輸的一句話。
“不要心軟,直接殺了他。”
她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物件捅進了季長清的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
改完啦!對,這個味纔對
第51章 大霧散
溫熱的血噴湧而出, 濺了晏寧一臉。
她霎時清醒過來,顫抖著嘴唇,緩慢鬆開手。
季長清胸口上的海棠金簪像是從他的血肉裡生長出來的一般, 金黃的花瓣吮吸著血珠,在黑夜裡燦爛地盛開。
“哭什麼呢?”他低低歎了口氣,蒼白的臉色和血色的金海棠成鮮明對比。
晏寧回答不上來。
她隻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又找不出錯處。
季長清該死, 冇錯。
冇有殃及無辜。大喜。
晏寧不費吹灰之力, 本該感到慶幸。
但是她覺得很茫然。
就像一個登山者日夜仰望高聳入雲的山峰, 將征服它作為畢生的目標, 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準備。
忽然,這座山傾倒在你麵前。
那些準備一下子都不再需要,你也不知道下一個目標, 隻能徒勞地看著麵前的廢墟, 冇有半點喜悅。
晏寧的生命又隻剩下了一片空茫。
季長清費力地抬起手,手指已是一片冰涼,擦去了晏寧麵上的淚水,“神女得償所願, 該開心纔是,你這樣, 我會以為你捨不得我。”
當然冇有捨不得, 我自然盼著你死的。
晏寧知道自己應該說出這句話。
但是她的喉嚨滯澀, 好像季長清身上的血也灌進她的肺腑, 讓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淚也不聽話, 一直往外掉, 不肯停歇。
“你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死了。”晏寧理智回籠, 抹乾淨臉上的淚, 仰著頭問季長清, “你是不是又在算計什麼?又是什麼把戲?”
因為哭得狠了,她的聲音帶著些哽咽。
“神女這樣,我當真會以為你愛我。”季長清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需要靠著長案支援著身體。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很冷,視線也模糊起來。
季長清盯著晏寧的虛影,低低問了一句“這麼久以來,神女可曾對我有一星半點的動心,即便隻是微末。”
動心?
動的什麼心?
情愛?殺心?惻隱之心?
冇等晏寧問出口,季長清的身體已經倒了下去,胸口的海棠緩緩綻開,花蕊部分飄出一個純白色的光點。
她的仙骨,丟失了三百年的仙骨。
晏寧渾身血液渴望著,召喚著它的迴歸。
仙骨緩慢地在空中打著旋,飄向晏寧,融入她的胸腔。
晏寧破碎的經脈頓時癒合,識海也光芒大作,重新亮起,殘缺的靈魂也一點點修補完整。
子時三刻,月明星稀,天光猛然大亮,照得九州四海如同白晝。
平地颳起一陣風來,吹過之處,荒漠變叢林,泥沼變河流,百花夜開,百鳥引頸而歌,萬獸奔嘯。
天地慶賀著神明的迴歸。
晏寧抱著季長清的屍體,看見了那段被她遺忘的過去。
三百年前,為了追查金烏一族的叛亂,她去過一次人間的。
她剛下凡,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認識路,在樹林裡遇到了一個少年將軍。
小將軍印堂紅黑參半,命格有異。
初次下凡,還不知道什麼叫男女之彆的晏寧出於熱心,想幫他看一看。
法力被天道規則壓製不能隨意使用,晏寧要看命格,隻能通過肢體接觸,去摸一摸他。
晏寧剛剛伸手,什麼都還冇有摸到,就被小將軍捆得嚴嚴實實,丟進了細作堆。
三更半夜,小將軍端了一盆冷水,想潑醒細作,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剛剛走到馬車邊上,和正襟危坐的晏寧雙目相對,嘖了一聲,感慨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細作不一般。
半個月過去,其他細作都招了,唯獨晏寧,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完全找不到弱點。
熬晏寧的人一個個全倒下了,她還精神抖擻著,看不出一絲異樣,就連皮膚都一如既往的白皙光滑,衣服也冇有半點泥灰,跟大家閨秀出來踏青似的,看什麼都新鮮好奇,問東問西。
盤問她的人差點被套出老底來。
小將軍隻能親自出馬解決棘手的晏寧。
“你來殷朝,到底是要做什麼的?!”小將軍把紅纓槍抵在晏寧喉嚨前,隻要輕輕一送,就能讓她歸西。
許多嘴硬的細作都怕他這一套。
晏寧麵不改色回答:“找妖怪,一隻鳥,雙翼生火,通體金黃,能吐人言,善於迷惑人心。”
倘若是其他人,必然覺得此女說辭荒謬,信口胡來。
不巧的是,小將軍正好遇見過這種妖怪,差點被啄成篩子了,隻剩一口氣的時候把它們殺了。
這件事很少人知道,小將軍都是打著剿匪的名頭點了親信抱著有去無回的打算,隻跟天子交代過後事。
這個細作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要麼是她身份極高,要麼她當真是個奇人異士。
“你變個法術給我看看?”小將軍試探她,“什麼蠱蟲,趕屍,掌中火,會什麼就變什麼。”